第五章
左疏桐走路去的学校。
从青溪别院到江城大学,导航显示两点八公里,步行三十五分钟。她踩着六厘米五的裸色尖头鞋,穿墨绿丝绒西装、白阔腿裤,手里拎着王姨贡献的蛇皮袋,里头塞了棉被、辣酱、洗脸盆,还有那份购房意向书复印件。出门前她对着别墅车库那台白欧陆说了句“你歇着吧”,然后哐当一声把车库门关了。
路上经过城中村,早餐摊子热气腾腾,炸油条的香味混着下水道的味儿往鼻子里钻。她路过一个卖煎饼的摊儿,摊主大姐一边摊煎饼一边冲楼上喊:“王建国!你闺女校服洗了没?明天开学了!”楼上窗户推开一条缝:“洗了!在阳台晾着呢!”左疏桐看了两眼,继续走。
再往前是大学城商业街,蜜雪冰城门口排了二十多个人,清一色学生,人手一杯柠檬水。隔壁霸王茶姬门可罗雀,店员站门口拍苍蝇。左疏桐忽然想起来,上辈子她在这家霸王茶姬办了张两千块的卡,就为了发朋友圈装“只喝伯牙绝弦”的人设,结果卡里还剩一千六百多没花完,店倒闭了。
她边走边算:步行三十五分钟,省停车费五十块,省油钱八块,还能顺便消食。划算。
到了宿舍楼下,宿管阿姨拦住她:“找谁?”
“阿姨好,我是403的,来报到。”
阿姨上下扫了她一眼,目光在蛇皮袋上停留两秒,又看了眼她身上的丝绒西装:“你这身……拼多多的吧?小姑娘家家的,买衣服别光看样式,也得看质量。我闺女跟你差不多大,成天买那些几十块的,穿两水就起球。”
左疏桐点头:“阿姨说得对。我这不刚来嘛,还没摸清门路。”
阿姨一挥手:“上去吧。403,四楼,没电梯,自己扛。”
左疏桐扛着蛇皮袋上到三楼拐角,歇了两口气。三楼走廊尽头传来电钻声,嗡嗡嗡的。她探头一看,好家伙,四个装修工人正往墙壁上打孔,地上堆着铜管、保温棉、遥控器盒子。一个穿Polo衫的中年男人站走廊里指挥:“往左点往左点,别对着床头,对人吹容易头疼。还有,你们这楼电压够不够?别一开空调整栋楼跳闸。”
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的赔笑:“林总放心,电压够,够。就是……林总您确定要装中央空调?这楼设计的时候没预留管道井,走明管的话,走廊顶上得铺一排铜管,有点难看。”
“难看?我闺女热出痱子才叫难看。铺,别废话。钱我出双倍,你明天之前给我装完。”
左疏桐心想,这谁家闺女,命真好。她继续往上走,到了403门口,门开着,里头传来说话声。
“这床板硬得跟棺材板似的,我回头让人送个乳胶垫过来。还有这柜子,门都关不严,让宿管换,不换我找校长。”一个女声,中气十足,一听就是常年发号施令的主儿。
左疏桐探头进去。
宿舍不大,四人间,上下铺,水泥地,墙皮有个角翘起来了。靠窗的下铺坐着个阿姨,五十来岁,烫小卷发,脖子上挂条爱马仕丝巾,手里拿张湿巾正在擦床板,擦一下翻个面,嘴里念叨:“这灰,这灰,见鹿你过来看看,这能住人?”
床边站着林见鹿。粉色卫衣,马尾辫,嘴里叼着根棒棒糖,正拿手机自拍,看见左疏桐进来,眼睛一亮:“呀!你就是左疏桐吧?群里那个‘拆迁款到账先买套房压压惊’?”
左疏桐脚下一顿,面上稳如老狗:“……那是我表姐,她拿我手机瞎改的。”
“你表姐真逗。”林见鹿把手机揣兜里,蹦跶过来,“我是林见鹿,这是我妈。我妈非要来帮我铺床,我说不用不用,她非来。”
林妈站起来,湿巾往垃圾桶里一扔,打量了左疏桐一眼。目光先在她墨绿丝绒西装的面料上停了停,又看了眼她脚上那双尖头鞋,最后落在蛇皮袋上。阿姨脸上笑容没减:“哎哟,这姑娘穿得讲究。这丝绒是意大利料子吧?我去年在米兰看中一件差不多面料的,没舍得买。你叫什么?”
“左疏桐。阿姨好。”
“左……这姓少见。”林妈随口一句,转头冲门外喊,“老林!进来!见鹿室友来了!”
走廊里指挥装空调的Polo衫男人走进来,手里还捏着对讲机。林爸,林建国,林氏财团实际话事人,个头不高,肚子不小,笑起来像尊弥勒佛,但眼神贼精。他进门先扫了一圈宿舍,目光在左疏桐身上顿了一下,笑呵呵地问:“小姑娘哪儿人啊?”
“京城来的。郊区。”
“京城好,京城好。我那有几个生意伙伴也在京城。”林爸拿出手机,“我让师傅给你们宿舍也装一台空调吧?我刚才看了,这楼线路太老,中央空调走明管费劲,我给你装两台挂机,格力的,三千多一台,包安装。”
左疏桐赶紧摆手:“不用不用,叔叔,我夏天不怕热。”
“不怕热?江城九月份秋老虎,三十八度,你不怕热?”林爸一挥手,“别客气,见鹿的室友就是自家人。小刘!”他冲门外喊,“再加两台挂机,403这两间都装上,明天之前搞定。”
左疏桐拦不住,眼睁睁看着林爸又拍出去六千多。林见鹿在旁边翻白眼:“爸,你能不能别跟暴发户似的,见人就发空调?”
“你管我?我闺女住的地方,能凑合?”
林妈一边给林见鹿铺床一边念叨:“见鹿,你那褥子太薄了,妈给你带了床羽绒垫。还有,你那面膜带够没有?江城干燥,你一天至少敷两张。”
左疏桐把自己的蛇皮袋拎到靠门的上铺,打开,开始往外掏东西。棉被、辣酱、洗脸盆,还有那份购房意向书——她本来想塞枕头底下的,结果掏辣酱的时候带出来了,啪一声掉地上。
林爸眼疾手快,弯腰捡起来,瞄了一眼封面:“青溪别院……这啥?”
“没啥,我表姐的购房合同,让我帮她收着。”
林爸“哦”了一声,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眼总价,眼皮子跳了一下。三千四百万。他不动声色地把合同递回去,笑容没变,但眼神深了一层:“你表姐挺有钱啊。”
“拆迁分的。”
“拆迁好啊,拆完就富。”林爸打个哈哈,没再追问。
正说着,门口又进来一个人。赵令仪。白衬衫,卡其色九分裤,平底乐福鞋,头发扎得一丝不乱,手里拎一个中号行李箱,胳膊上挎个帆布袋。进门先问好:“叔叔好,阿姨好。我是赵令仪,冀省来的。”
林妈眼睛一亮:“冀省赵家的?”
赵令仪微笑:“是。”
林妈态度瞬间升温三度:“你妈是不是赵三太太?我跟她上个月还在深圳一个慈善晚宴上见过,她穿一身香奈儿套装,气质真好。你坐你坐,阿姨给你倒水。”
左疏桐在旁边看着,心想:这就是世家千金的待遇,进门自带光环。她低头继续收拾东西,把辣酱瓶子往柜子里码,码到第三瓶的时候,听见赵令仪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。她抬头,看见赵令仪从帆布袋里往外掏东西:茶具一套、香薰蜡烛两个、真丝眼罩、降噪耳机,还有一个……书。赵令仪掏书的时候手滑了一下,书掉地上,封面朝上。左疏桐刚好从上铺往下看,一眼就看清了。
书皮是深蓝色的,英文书名烫金字:The Story of O。作者 Pauline Réage。翻译过来叫《O娘的故事》,法国情色文学经典。左疏桐上辈子在某个富婆姐姐的茶几上见过,那姐姐说是“法式浪漫”,左疏桐翻了五页就面红耳赤合上了。
赵令仪弯腰把书捡起来,迅速塞回帆布袋最底层,动作快得像做贼,脸上表情纹丝没变。她抬头扫了一圈,看见左疏桐正盯着她,眼神对了一下。
左疏桐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,继续码辣酱。
赵令仪沉默两秒,低声说:“……那是我英文课的阅读材料。”
左疏桐头也没抬:“嗯。挺好的。学英语嘛,得多读原著。”
赵令仪:“……”
左疏桐把最后一瓶辣酱码好,拍了拍手上的灰,转头冲全宿舍笑了笑:“那个,我带了辣酱,自家做的,谁吃?”
林见鹿举手:“我我我!我尝尝!”林妈瞪了她一眼:“你嗓子发炎还没好,吃什么辣!”林爸在旁边打圆场:“尝一点,尝一点,不要紧。”
赵令仪坐在对面下铺,慢慢把帆布袋拉链拉好,目光在左疏桐脸上停了一会儿。左疏桐冲她眨了下眼,赵令仪愣了一下,低头去摆茶具了。
这时候,门外走廊里电钻声停了。一个粗嗓门喊:“林总!这墙不行!这边是承重墙,打不了孔!得换个位置!”
林爸骂了一声,往外走:“换个位置就换个位置,喊什么喊。”
林妈跟着出去看热闹。林见鹿趁机从她妈包里偷了张湿巾,凑到左疏桐旁边小声说:“我妈烦死了,别理她。哎你那个辣酱,有牛肉的吗?我不吃猪肉。”
“有,专门给你带了一瓶牛肉的。”
“桐姐!你是我亲姐!”
左疏桐笑着递过去一瓶。林见鹿拧开盖子闻了一下,眼睛都直了:“真香。你这手艺绝了,回头能开个店卖辣酱。”
“我确实有这个打算。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真的。我连商标都注册了。”
俩人正聊着,赵令仪忽然开口了,声音不大但很清楚:“左疏桐。”
“嗯?”
“你那辣酱瓶子上的商标,能给我看看吗?”
左疏桐递了一瓶过去。赵令仪翻过来看瓶底标签,念出声:“‘疏桐记’……第29类,第30类,注册商标……”她抬头,眼神复杂,“你这是提前就把商标注册了?你还没开始卖呢。”
左疏桐笑了笑:“先占坑。省得以后被人抢注。”
赵令仪看了她三秒,把瓶子还回去,说了句“挺有远见的”,低头继续摆茶具。左疏桐注意到她摆茶具的手有点抖——那本英文书还在帆布袋最底层压着呢。
下午四点,林爸终于指挥着工人把空调装完了,临走前又交代宿管阿姨多关照403。林妈拉着林见鹿叮嘱了二十分钟“多喝水”“别熬夜”“面膜按时敷”,终于走了。宿舍里安静下来,四个人各占一个铺位。韩霜序还没到,发微信说家里物流公司临时出了点事,晚两天来。
左疏桐瘫在上铺刷手机,忽然收到一条微信。发信人:沈师傅。内容是一张截图,某音上的,一个叫“左氏新能源李总”的账号发了一条视频,定位在江城大学门口。视频画面是学校大门,配文只有一行字:“送闺女来报到,也不知道她宿舍住得惯不惯。”
沈师傅在截图底下附了一句语音:“这姓李的,就是左建国。他改过名,以前叫李建国,入赘左家之后改的姓。他自己发的视频,定位不会错。小丫头,你爹现在就在你学校门口。”
左疏桐“唰”一下从上铺坐起来,脑门磕在床架子上,咚一声。
林见鹿在下铺问:“咋了?”
“没咋,蜘蛛,好大一只蜘蛛。”
左疏桐揉着脑门,盯着手机屏幕。左建国的视频底下已经有两百多条评论,热评第一是:“李总,您闺女哪个系的?长得好看不?”左建国回复了一个笑脸表情。
左疏桐骂了一声,切到QQ群,新生群里正在刷屏:
【管理员】通知:报到日校门口交通管制,请各位新生家长注意,接送车辆即停即走,不要在校门口逗留。
底下有人发了一张照片,校门口停了一排车,最前面那辆黑色奔驰V260车窗降下来,一个中年男人正探头往外看,车牌江A·6……
左疏桐把照片放大了看。车牌被前车挡了两位,但那个“6”字清清楚楚。
她深吸一口气,给陆沉发微信:“你说的那个防弹奔驰,车牌是不是江A6开头?”
陆沉秒回:“江A6D788。怎么?”
左疏桐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,拿被子蒙住头。
林见鹿在下铺喊:“桐姐!蜘蛛打死了没?”
左疏桐闷声回:“没。跑了。跑校门口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