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,林澈在棚子后面的小溪里洗身子。
小溪是铁尾指给他的,就在棚子后面两百步远。水是从山里流出来的,清的,不凉。和荒原的水不一样。荒原的水凉,刺骨头,这个水不凉,刚好,从山上流下来,带着一点草的味道。溪底有石头,石头上长着青苔,绿的,深绿的,和界口那边的青苔一样。
他把上衣脱了,放在溪边的石头上。
水没过膝盖,他蹲在水里,用手往身上撩水。从颈侧往下,过了肩,过了胸,到了腰。颈侧那道纹在水里更清楚了,深的,贴着皮肤,用手摸能感觉到凸一点。往下,肩侧有一道,是往前额爬的那道岔下来的,淡的。腰侧有一道,是之前三系并存时爬出来的,细的,淡的。
他撩了一把水,从脖子往后倒,水顺着背往下流,流到腰,流到腿。
“你身上那是什么。”
声音从溪边的树后面传过来。
他抬头看。
铁尾站在溪边,手里拿着酒坛,酒坛的口敞着,酒坛上沾了草汁。他的脚边站着两个边缘杂居地的人,穿兽皮,灰的,和之前打架的那个一样。其中一个就是刚才喊架的那个,手上有血,还没干。
林澈穿上衣服。
动作不慢,也不快,把衣服从石头上拿起来,往身上套。套了两次才套好,水从他头发上滴下来,滴在衣服上。
铁尾看着他。
不笑了。眼睛不眯了,直直地看着他,目光落在他颈侧那道纹上,停了很久。
“山里没有这样的纹。”
不是问句,是陈述,像在说一件他见过很多次的事。
“北边那个地方来的,我见过不少。”铁尾的声音沉下去了,“身上带外面的东西,我也见过不少。但你身上的纹,不是北边那个地方的,也不是西边那个地方的,也不是南边的。我在这里搭棚子搭了三年,没见过这样的纹。”
他又喝了一口酒,酒坛里的酒下去了一截。
“你得离开这里。”
林澈没说话。
他数自己的气,一进,一出。身上三样东西各在各的位置,谁也没挤着谁,中间那点空隙还在,气在空隙里走得稳。脚底下那股沉的感觉还在,沉在那里,稳稳的。颈侧那道纹贴着皮肤,湿的,凉的。
铁尾看着他,眼睛不笑了,直直地看着他。
“我让你住在这里,是看你能走到这里的份上。但你身上的东西,山里的人看见会动手。刚才有人看见了,说你身上有山里没有的东西,要过来查。我拦了,拦得住今天,拦不住明天。”
他把酒坛往地上一放,酒坛里的酒溅出来一点,溅在草上。
“往山里走。别回来。”
林澈穿上鞋,鞋上有洞,鞋底的泥湿了。他转身,往山里走。
身后有人喊了一声,不是铁尾,是另外的人。喊的是架,喊的是追。他没回头,往山里走,往南边的山走,往最深的地方走。
草是深绿的,亮的绿的,风一吹就晃。他走过棚子,走过空地,走过石头堆,走过井,往山里走。身后的喊声越来越远,最后没了。只有风从山里吹出来,活的,有草木的香,有湿气。
他走了大半天。
山越来越近,峰越来越尖,谷越来越深。地上的草越来越密,草长到腰高,走起来费劲。他沿着一条水边走,水是山里流出来的,清的,不凉,和溪边的一样。两边有树,深绿的,一丛一丛,长在坡上,长在谷里。树的叶子是亮的绿的,和草的颜色不一样。
他走到一个山坳里。
山坳是凹进去的,三面是山,一面是水,水是小溪的上游,不宽,能跨过去。山坳里没有棚子,没有人,只有草和树,还有几块大石头,石头上长着青苔,深绿的。
他蹲在溪边,洗了一把脸。水不凉,刚好,洗在脸上,凉的。他坐在一块石头上,靠着石头,闭了眼,数自己的气。
他睡着了。
不是故意的,是数着数着,气就走得慢了,眼皮沉了,就睡着了。梦里还是草,深绿的,亮的绿的,风一吹就晃,晃成一片绿的浪。梦里有爪子,尖的,弯的,亮的,在风里晃了一下,就没了。
天亮的时候,他疼醒了。
疼在肋下,左边,肋骨的最下面一根那里。疼得像有什么东西在肉里长,长的时候扯着肉,扯着骨头。疼得他蜷起来,蜷成一团,膝盖贴到肚子。
他用手摸。
肋下,肋骨最下面一根那里,有一道新纹。
不是爬上去的,是长出来的。长在肉里,贴在皮肤上,淡的,细的。像用极细的针尖在皮肤上画了一道,斜着,从肋下往上,到腰侧,约两寸长。摸上去凸一点,和颈侧那道一样,凸一点。
他数自己的气。一进,一出。身上三样东西,现在变成四样了。冷的,沉的,还有西边来的那一样细的散的,还有这个刚长出来的,淡的,细的,在肋下。
四样东西挤在一起。
疼得更厉害了。他蜷在石头边上,疼得动不了,只能蜷着,数自己的气,一进,一出。每数一口气,疼得就轻一点,再数一口,又轻一点。
他在山坳里躺了三天。
三天里他没动,蜷在石头边上,数自己的气,数到忘了数到多少口。疼一阵,停一阵,疼的时候蜷着,停的时候伸直一点。水在他脚边流,清的,不凉。草在他身边晃,风从山里吹出来,活的。
第三天傍晚,他能动了。
他坐起来,肋下还疼,但能忍了。他用手摸那道新纹,还在,淡的,细的,和昨天一样长,没再长。身上四样东西各在各的位置,谁也没挤着谁,中间那点空隙比之前大了一点。
他站起来,腿有点麻,站不稳,扶着石头站了一会儿。
风从山里吹出来,活的。南边的山就在眼前,近得能看见山上的树,一丛一丛的,深绿的。
他往山里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