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十这天,顾拾起得很早。
天,还没有亮透。街上,没有几个人。
他把账本从柜台底下拿出来,翻到最后一页。名册上,那一行字还在:“清道夫,遗渡十。待渡,一。”
“待渡的,”他说,“是关九。”
他合上名册,又想了想,把名册揣进怀里,把门锁好,往城西走。
城西大桥,横在江面上。桥头,有一间看车的车棚。棚子里,生着一炉子火。
看车老头,已经起来了。他蹲在炉子边,正往火里添柴。
看见顾拾,老头没说话,只冲他点了点头。
“初十了。”老头说。
“初十了。”顾拾说。
“你,”老头说,“带名册了吗?”
“带了。”顾拾说。
“好。”老头说,“过桥,往老街走。走到头,有一扇黑门。门上的漆,掉了大半。”
“那门,”他说,“从外面锁着。”
“锁?”顾拾问。
“锁。”老头说,“钥匙,在我这儿。”
他说着,从怀里掏出一把老铜钥匙,递给顾拾。
钥匙,磨得发亮。一看,就是被人,揣了很多年。
“关九,”老头说,“在屋里。你进去,把名册给他看。”
“他,”老头说,“等你,等了很多年了。”
顾拾接过钥匙,握了握。
“这钥匙,”他说,“您,一直收着?”
“一直收着。”老头说,“关九,是我师兄。”
“他,”老头说,“当年,把这把钥匙给我,说,初十,会有人来。让我,把门,开了。”
“他,”他说,“一关,就关了这么多年。”
“他,”老头说,“自己,出不来。我也,不敢,放他出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顾拾问。
“净字,”老头说,“在找他。”
“他,”老头说,“知道得太多。”
“他,”他说,“要是一出去,净字,就得,要他的命。”
顾拾看着手里的钥匙,没有说话。
“去吧。”老头说,“他,等不了太久了。”
“我师兄,”他说,“他,把话,都留给初十了。”
顾拾点了点头,过了桥。
城西老街,比城里更旧。青砖墙,瓦檐,一条窄巷子,通到尽头。
巷子尽头,是一扇黑门。门上的漆,果然掉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木头,灰扑扑的。
门,从外面锁着。锁是老式挂锁,锈得发黑。
顾拾把钥匙插进锁孔,拧了一下。
锁,开了。
他推开门。
院子里,长满了草。草都枯了,黄澄澄的,铺了一地。
屋里,很黑。窗户,用布蒙着。一股子,陈年尘土的味道。
他站了一会儿,眼睛才适应。
屋当中,有一张旧椅子。椅子上,坐着一个人。
那人,很瘦。瘦得,只剩一把骨头。头发,全白了。脸上,皱纹一道一道。
他闭着眼睛,坐在那儿,像一截,枯了的木头。
听见动静,他睁开眼。
那双眼睛,是亮的。
“谁?”他问。声音,哑得像砂纸。
“收旧货的。”顾拾说,“顾拾。”
“顾长庚的,儿子?”关九问。
“是。”顾拾说。
关九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像。”他说,“你,像你爹。”
“你爹,”他说,“年轻的时候,也是这样,一双眼睛。”
“你,”他说,“也是收旧货的?”
“是。”顾拾说。
关九点了点头。
“收旧货的,好。”他说。
“收旧货的,”他说,“听得见,死人遗言。”
“你,”他说,“带了名册?”
顾拾从怀里,把名册拿出来,递过去。
关九接过名册,手,抖着,一页,一页,翻。
他翻得很慢。
每一页,他都看得很仔细。像,在看老朋友的脸。
翻到最后一页,他停下来。
“清道夫,遗渡十。待渡,一。”他念着。
“十一个清道夫,”他说,“渡了十个。”
“待渡的,”他说,“是我。”
他把名册,合上。手,放在名册上,很久。
“收旧货的,”他说,“你,渡我?”
“渡。”顾拾说。
关九笑了笑。那笑,扯着脸上的皱纹,有点,难看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“可,”他说,“渡我之前,你先,把门关上。”
“我,”他说,“不想,让人看见。”
顾拾转身,把屋门关上。
屋里,更黑了。
关九坐在椅子上,说:“你坐。”
“我,”他说,“老了。话,多。你,听我,慢慢说。”
“清道班,”他说,“打净字那儿,就开始了。”
“那,”他说,“是很早,很早以前的事了。”
顾拾坐下来。
屋里,只有关九的哑嗓子,在慢慢地,说。
窗外,天,一点一点,亮起来。
初十的太阳,照不到这间屋里。
可关九的眼睛,是亮的。
“收旧货的,”他说,“你知道,清道班,是干什么的吗?”
“知道。”顾拾说,“清道夫,清的,是被机器记着,又疯了的人。”
关九点了点头。
“对了一半。”他说。
“清道班,”他说,“清的,不止是人。”
“还有,”他说,“名。”
“机器,”关九说,“记名。记下的名,得有人,管。”
“记字人,”他说,“管记。清道班,管抹。”
“抹不干净的名,”他说,“会缠人。缠着,活着的人。”
“我们,”他说,“就是,替那些名,收尾的。”
“可,”他说,“抹得多了,就忘了。”
“忘了,”他说,“每一个名,都是,一条命。”
“忘了,”他说,“我们抹的,是,活着的时候,也有人喊他们名字的人。”
关九说得很慢。顾拾坐在黑暗里,听着。
“清道班,”关九说,“传到我这辈,是第九班。我,是九爷。”
“我,”他说,“带了十一个徒弟。”
“十一个,”他说,“个个,都是好手。”
“他们,”他说,“手稳,心定。抹名,抹得干净。”
“抹得干净,”他说,“可也,抹得,冷。”
“抹久了,”关九说,“人就,冷了。”
“我,”他说,“常跟他们说,别,冷到,忘了自己是人。”
“我说,”他说,“我们抹的,是名。可名后面,是,活过的人。”
“徒弟们,”他说,“都听。都点头。”
“可,”关九说,“后来,净字,变了。”
“净字,”他说,“不再管记了。净字,只管抹。”
“它,”他说,“抹名,抹人,抹事。”
“它,”关九说,“把,不该抹的,也抹了。”
顾拾坐在黑暗里,说:“九爷,你,说的是,1993年?”
关九看着他,半天,说:“是。”
“1993年,”他说,“出了那场火。”
“那场火,”他说,“把清道班,烧没了。”
“火,”他说,“是净字,自己点的。”
顾拾坐在黑暗里,没有动。
“火,”关九说,“烧的,不是电台。”
“火,”他说,“烧的,是,知道那台机器的人。”
“净字,”他说,“怕了。”
“他们,”他说,“怕机器,被人知道。”
“他们,”关九说,“点了一把火。把知道的,烧干净。”
“可,”他说,“火,没烧干净。”
“你爹,”他说,“抱着机器,跑了。”
“你妈,”他说,“走进了机器。”
“机器,”他说,“没死。它,记着所有的名。”
“净字,”他说,“急了。”
“他们,”关九说,“把清道班,拆了。”
“散的散,”他说,“疯的疯。”
“那十一个徒弟,”他说,“上头,一个一个,重新派了活。”
“有的,”他说,“派去,清机器边上的人。”
“有的,”他说,“派去,清,跟机器有关的事。”
“我,”关九说,“拦不住。”
“我,”他说,“只能,看着。”
“看着,”他说,“徒弟们,一个一个,被净字,磨成了,抹字的刀。”
“后来,”他说,“佟管事,来了。”
“他,”关九说,“是净字,派来的。”
“他说,”关九说,“九爷,清道班,该散了。你,把班牌,交出来。”
“我说,”关九说,“班牌,没有。”
“我说,”他说,“清道班,没有班牌。清道班,只有,名。”
“佟管事,”他说,“没有动我。”
“他,”关九说,“把我,锁在这屋里。”
“他说,”他说,“九爷,你在这儿,好好歇着。等,你想通了,我再来,接你。”
“我,”关九说,“在这儿,一坐,就是几十年。”
顾拾坐在黑暗里,说:“九爷,你,为什么,不出去?”
“门,”关九说,“锁着。”
“钥匙,”他说,“在我师兄那儿。”
“我师兄,”他说,“他不让我,出去。”
“他说,”关九说,“九爷,你出去,净字,就得,找你。”
“他说,”他说,“你,就在屋里。我,替你,看着。”
“看什么?”顾拾问。
“看,”关九说,“初十。”
“他说,”关九说,“初十,会有人来。那人,带着名册。那人,是记名的人。”
“他,”他说,“让我,等他。”
“我,”关九说,“等到了。”
顾拾坐在黑暗里,说:“九爷,你等我,干什么?”
关九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低着头,看着手里的名册。
“等你,”他说,“渡我。”
“渡我之前,”他说,“我想,求你,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顾拾说。
“我,”关九说,“有一个徒弟。”
“他,”他说,“死在,1993年。”
“他,”关九说,“是,进楼那五个人,里的一个。”
顾拾的心,紧了一下。
“他,”他说,“是不是,穿灰衣的?”
关九抬起头,看着顾拾。
那双亮着的眼睛里,慢慢,泛起了水光。
“是。”他说。
“他,”关九说,“是我徒弟。”
“他,”他说,“名字,被净字,收走了。”
“我,”他说,“记不得,他叫什么了。”
“可,”他说,“他留给我的东西,还,在。”
他慢慢地,从怀里,掏出一块东西,放在手心。
屋里黑。顾拾看不清那是什么。
“你,”关九说,“明天,再来。”
“今天,”他说,“我,先,跟你说说,我徒弟。”
“他,”关九说,“是个,好孩子。”
“他,”他说,“十五岁,就跟了我。”
“他,”关九说,“手,特别稳。”
“他,”他说,“是我,见过的,最好的,记字手。”
“可,”他说,“净字,把他,从记字班,要走了。”
“净字说,”关九说,“你徒弟,手稳。派他,去,出趟活。”
“他,”他说,“出活前,来,看过我。”
“他说,”关九说,“师父,我出趟活。回来,我,还,跟着你,记字。”
“我,”他说,“说,好。”
“他,”关九说,“再也没,回来。”
顾拾坐在黑暗里,很久,没有说话。
“九爷,”他说,“你徒弟,他叫什么?”
关九摇摇头。
“记不得了。”他说。
“净字,”他说,“把他的名,收走了。”
“我,”他说,“只记得,他,姓沈。”
“沈?”顾拾问。
“沈。”关九说,“他说,他家里,没人了。就剩,他一个。”
“他说,”关九说,“名字,是他娘,起的。”
“他说,”他说,“娘说,起个,带水的名,好养活。”
顾拾坐在黑暗里,心里,有一个声音,在慢慢地,浮上来。
带水的名。
沈。
“九爷,”他说,“他,是不是,姓沈?”
关九坐在椅子上,愣了一下。
“沈?”他说。
“你,”他说,“怎么,知道?”
“我,”顾拾说,“见过,一个,穿灰衣的。”
“他,”他说,“是,净字,派去看机器的。”
“他,”顾拾说,“碰过机器。火起的时候,他,没跑。”
关九的手,抖了起来。
“他,”他说,“是,我徒弟。”
“他,”关九说,“姓沈。他说,他家里,没人了。就剩,他一个。”
“他说,”关九说,“名字,是他娘,起的。”
“他说,”他说,“娘说,起个,带水的名,好养活。”
“带水的名,”他说,“是,舟。”
“舟,”他说,“沈舟。”
他低下头,眼泪,一滴,一滴,落在枯瘦的手背上。
“沈舟,”他说,“师父,记着你了。”
“你的名,”他说,“没被收走。”
“师父,”他说,“替你,记着。”
顾拾坐在黑暗里,很久,没有说话。
“九爷,”他说,“明天,我,来看,那块班牌。”
“今天,”他说,“你,歇着。”
关九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明天,你来。”
“明天,”他说,“我,把清道班的账,交给你。”
顾拾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回头,看了一眼关九。
关九坐在椅子上,低着头,看着自己枯瘦的手。
“九爷,”顾拾说,“你徒弟,他,不是无名氏。”
“他,”他说,“叫沈舟。”
关九没有抬头。
可他,点了点头。
顾拾拉开门,走出老屋。
院子里,枯草,在风里,沙沙地响。
初十的阳光,照进来,照在那扇黑门上。
门,开了。
顾拾站在院子里,抬头,看了看天。
“沈舟,”他说,“你师父,记着你了。”
他走出巷子,往桥上走。
看车老头,蹲在车棚里。看见他,站起来。
“见着了?”老头问。
“见着了。”顾拾说。
“他,”老头说,“还好?”
“还好。”顾拾说,“就是,瘦。”
老头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“明天,”顾拾说,“我还来。”
“明天,”他说,“关九,要把清道班的账,交给我。”
老头看着他,半天,说:“好。”
“清道班,”他说,“等这一天,等了很多年了。”
顾拾过了桥,往拾遗堂走。
初十,结束了。
可他知道,有些事,才刚刚,开始。
灰衣,姓沈。他,埋了一样东西,在电台。
净字,还欠着,一个名。
他得,去找。
他背紧包,走在城西的街上。太阳,照着他的背。
这个冬天,好像,快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