豁然道尘 第五章 伪证迷眼,白璧生疑
佛剑分说白衣南下,一路圣光随行,安抚沿途惶恐流民。
他此行心志清明,不求偏袒任何人,只求眼见为实、勘破真相、安定一方乱象。
在他心底,依旧愿意相信——纵使龙宿行事偏激、取舍冷硬,却绝不至无故欺压士族、残害生民。
可学海无涯的算计,远比表面的流言更阴毒。
旧儒长老深知,寻常谤语早已动摇不了佛剑的判断。
想要彻底离间佛剑与龙宿,唯有亲眼所见、亲身所感的“罪证”,才能击穿白莲本心。
早在佛剑动身之前,学海便布下连环假局。
他们暗中挑动那两族叛士,假意受龙宿麾下追杀,提前买通数十名流离百姓、落魄修士,尽数伪装成被儒门迫害的难民。
再以旁门秘术,伪造出淡淡的、与邪兵卫同源的幽暗煞气,残留在坞堡四野、村落废墟之中。
一切布置,只为等佛剑到来。
当佛剑踏入南方士族地界之时,入目便是一片残破萧条。
坞堡外墙斑驳龟裂,村落屋舍倾颓遍地,地面残留焦痕,空气中隐隐萦绕一缕若有似无的黑煞气息。
无数衣衫褴褛的百姓跪伏道旁,哭声凄切、声声泣血。
“圣僧救命!儒门龙首凶性大发,以邪煞之力毁我家园、逼我宗族反目,不从者尽遭屠戮!”
“我亲眼看见紫衣修士御煞压境,一言不合便倾覆宅院!我等只是安分士族百姓,何罪之有!”
“龙首权欲滔天,容不得地方势力,此番清扫士族,他日必将一一吞并四方门派,独霸苦境!”
声声控诉,字字血泪。
人数众多、情状凄惨、现场确凿、煞气留痕。
所有景象,环环相扣、真假难辨。
佛剑驻足原地,白衣临风,眸光沉静扫视四方。
他以天心感应地气,确实捕捉到了邪兵卫独有的幽暗余韵;
他以慧眼观查现场,满目残墟绝非人为伪造的寻常战乱痕迹;
他以慈悲道心聆听万民悲苦,哭声真切、怨气深沉,绝非刻意伪装。
一瞬之间,佛剑素来笃定的本心,第一次剧烈动摇。
他可以接受龙宿以煞镇乱、以暗护明、乱世取舍、背负污名。
可他无法接受——龙宿真的为权柄私心,动用幽暗力量,残害无辜百姓、倾覆乡土家园。
“当真……是你所为?”
佛剑低声轻喃,语声微颤。
不是质问世人,是心底第一次,真切地质疑那位并肩千秋的挚友。
暗处山林,旧儒密探隐于树影之中,冷眼窥望,暗自得意。
他们太懂佛剑。
佛剑不惧刀兵、不畏祸劫、不怕天下非议,唯独怕自己信错了人、护错了道、看错了善恶。
今日这一场精心伪造的残局,便是精准刺向他道心最柔软、最执拗的地方。
不多时,闻讯赶来的儒门驻守弟子,见满地残墟、万民哭诉,一时手足无措,连忙上前躬身解释:
“佛剑圣僧!绝非我龙首所为!此地残破,皆是两族私兵劫掠纵火、自毁家园,刻意栽赃嫁祸!这些百姓、这些煞气,全是伪造陷阱!”
可百口莫辩。
空口解释,抵不过满目疮痍;
片面说辞,抵不过万民泣诉;
事后辩驳,抵不过铁一般的现场痕迹。
佛剑看着急切辩解的儒门弟子,再看向满地悲苦苍生,眸光渐渐清冷。
“若为栽赃,为何遍地邪煞余韵?
若为伪造,为何乡土尽毁、民怨滔天?
龙宿素来谨慎,步步筹谋,怎会留下如此明显破绽?
除非……他早已不在乎世人目光,真的为稳权柄,不惜伤及无辜。”
心底的信任裂痕,被这一场伪局,狠狠撕开一道大口子。
正当佛剑道心动荡、是非难断之际,一道青风道影骤然落至场中。
剑子仙迹踏风而来,眸光一瞬扫遍全场,立刻看穿所有猫腻。
他比佛剑更早抵达南方地界,隐于暗处,亲眼看见旧儒修士暗中布煞、指使百姓哭诉、教唆士族自毁家园的全过程。
这场戏,骗得过肉眼、骗得过天心、骗得过万民,唯独骗不过全程旁观的他。
“佛剑,停思。”
剑子上前一步,语声清亮,破开漫天悲戚:
“满目假象,皆是人为构陷。此地残墟、万民哭诉、煞气余痕,尽数是学海精心布置的圈套。”
佛剑抬眸,眼底藏着深重疑虑:“你亲眼所见?”
“我亲眼所见。”剑子颔首,字字笃定,“旧儒暗中遣人,以旁门秘术模拟邪兵卫煞气,教唆两族私兵纵火毁村、自毁坞堡,再收买流民哭诉栽赃。
你感应到的煞气是假,你看见的残破是假,你听见的控诉,大半亦是受人指使。
唯一不假的,是学海一心离间、不择手段的歹毒人心。”
随即,剑子抬手,抛出数枚封存的传讯玉简,皆是他暗中截获的旧儒密信、与人交易的证物。
“这是旧儒指使操盘的铁证。他们算准你悲悯苍生、信重眼见真相,算准你心底对邪煞最深的戒备,专门设此局,动摇你对龙宿最后的信任。”
玉简落地,真相层层铺开。
佛剑凝视证物,沉默良久。
道心翻涌,羞愧、怅然、自责、寒凉,一并漫上心头。
方才短短片刻,他真的信了眼前假象,真的怀疑龙宿私心作祟、残害生民。
他坚守公允、力求中正,到头来,却险些落入小人诡计,亲手错判知己、错定是非。
光明之中藏伪善,正道之下藏阴私。
这一刻,佛剑彻底看清——
世人嘴里的正统仁义,很多时候,不过是裹挟人心、排除异己的刀兵。
“是我……差矣。”
佛剑轻声一叹,白衣微微垂落,眼底满是怅然。
“我执着眼见为实,执着善恶分明,却忘了人心险恶、伪善难防。险些因旁人诡计,错怪挚友,错断是非。”
“不怪你。”剑子看着他,语气淡然,“你守纯白大道,不信世间有这般斯文败类、以善作恶、以正行私。
是世道污浊,不是你的道心有错。”
可纵然知晓真相,裂痕已然生根。
哪怕知道是伪局、是陷害、是构陷,
可“龙宿手握凶煞、一旦失控便会祸乱苍生”的忌惮,再一次深深刻入佛剑心底。
假象可破,隐患难消。
佛剑望着满目残墟,缓缓开口:
“我知此番是学海栽赃。
但剑子,你我都需正视——
今日他人伪造煞气害人,尚且能乱人心、起风波。
来日若是龙宿真的把控不住、煞气反噬,
便是无人陷害、无人构陷,实打实的苍生浩劫。
他人之恶是诡计,龙宿之险是宿命。
二者不可混为一谈。”
一句话,道破最残酷的现实。
风波可平,陷阱可破,可龙宿那条幽暗长路自带的凶险,永远无法根除。
剑子闻言默然。
他护得住一时清白、拆得破一场伪局,
却挡不住宿命隔阂、消不了道心殊途、填不平明暗鸿沟。
风过四野,残烟袅袅。
满地哭声渐渐平息,假象被层层戳破,可三友之间的微妙疏离,又深重了数分。
佛剑留守南方,亲自安抚百姓、重整乡土、肃清学海余孽。
他依旧公允、依旧慈悲、依旧明辨是非。
只是往后看待龙宿的目光,再也回不到从前纯粹全然的信任。
剑子立于风间,远眺疏楼西风的方向,心底一声长叹。
学海这一局,看似被当场拆穿、无功而返,
实则,已然悄悄撼动了三先天最根本的羁绊。
假象虽破,疑心长存。
知己仍在,道途更远。
暗流不息,风波再起,
下一场更大的离心之劫,已然悄然蓄势。
——第五章 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