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宫灯永寂,华胥一梦
云岭廷辩落幕,正道刀兵暂歇。
可人心猜忌一旦生根,便再无拔除之理。
自此苦境格局既定:
佛剑分说,仍是人间真佛,万民仰敬,圣光普照千秋。
剑子仙迹,依旧世外闲人,随心天地,不染俗世沉疴。
唯独疏楼龙宿,
成了正道默许、万民忌惮、天地疏离、知己隔心的暗夜儒龙。
往后数年光阴,风波层层叠起。
学海无涯从未停止暗害,旧儒不断挑动纷争,各派始终暗中戒备,市井流言岁岁不息。
世人记得他手握邪煞、身属幽暗、行险谋局、不择手段。
世人忘了他立儒新鼎、镇域外敌、救尽生民、独扛黑暗。
世人敬纯白殉道者,
从不敬自染淤泥、自清污浊、护万世清明的执棋人。
龙宿从不辩白,从不喊冤,从不示弱。
他依旧坐镇疏楼西风,夜夜宫灯长明。
白日避天光而隐,永夜掌棋局而安。
依旧制衡各派暗流、稳住中原格局、护住万千儒门生徒。
依旧将邪兵卫死死封印,非灭世浩劫,分毫不动。
三先天偶有并肩,却再无当年同心。
战场之上,三人依旧三才合一、锋震乾坤。
战场之下,明暗殊途、心有隔阂、终究难归旧梦。
佛剑依旧护他、容他、谅他,却再也无法全然认同他的道。
剑子依旧伴他、惜他、知他,却再也补不回那道心底裂痕。
龙宿尽数看在眼里,尽数了然于心。
不怨、不恨、不悔、不叹。
**佛剑的道,是牺牲自我,成全苍生,故得万世圣名。
我之儒道,是毁灭清白,成全大局,故得万世谤名。
圣与邪,明与暗,功与过,
从来都是乱世必须有人承担的两端。**
岁月流转,终迎来终末大劫。
叶口月人休养数年,联合域外余孽、世间残存邪祟、旧儒暗叛势力,
发动苦境有史以来最庞大、最彻底的灭世总攻。
天外天倾,魔氛盖地,战火燎原,山河崩碎。
旧儒彻底投敌,正道四分五裂,无数门派顷刻覆灭。
苍生流离遍野,大地灵气枯竭,中原濒临彻底倾覆。
浩劫当前,佛剑分说依旧以身镇最凶煞的战场,燃尽道体圣光,浴血护民。
剑子仙迹遍历四方,孤身补全天地裂隙,稳住乾坤根基。
可此番浩劫,非一己圣道可渡,非一剑清宁可平。
域外大势碾压而来,苍生防线节节崩塌,苦境即将万劫不复。
千钧一刻,龙宿立于疏楼西风最高楼台,望着满目倾覆山河。
多年压制的邪兵卫凶煞,在体内汹涌翻腾。
多年禁锢的嗜血本源,在血脉深处轰鸣不息。
他清楚——
今日不出底牌,中原覆灭、文脉断绝、万民尽死、知己殉道。
今日若启底牌,他毕生清白尽毁、万世骂名坐实、彻底沦为世间邪祟。
一生取舍,终落最后一棋。
龙宿抬眸,西风烈烈,吹动万年紫衣。
千盏宫灯摇曳,映他绝代孤容。
“我谋儒门千秋,守中原万载,执棋局半生,承污名满身。
这一生,我避光明、入永夜、弃清白、担祸业。
世人怕我、谤我、疑我、疏我。
无妨。
今日大劫临世,
佛剑以身渡苍生,我便以煞镇乱世。
剑子以道稳乾坤,我便以暗封浩劫。
千古骂名,我一力担尽。
万世业果,我一身承之。”
一语落,龙宿抬手!
封印崩、煞潮涌、万古邪兵卫尽数现世!
沉寂多年的灭世凶氛冲天而起,黑霞覆天、煞气贯宇!
可这般滔天凶煞,没有半分肆虐屠戮。
尽数被无上儒心、千年道基、绝世智谋牢牢锁控!
龙宿以身驭煞、以儒镇邪、以心定乱!
黑色煞气化作天地屏障,封尽域外入口、震碎天外军阵、碾压所有叛敌邪祟!
那些正道挡不住的攻势、圣光消不灭的暗祸、天地镇不住的浩劫,
尽数被他一手凶煞,强行抹平!
以最邪之力,行最正之事。
以万古凶煞,护亿万千民。
天地震动,风云变色。
战场之上,佛剑回首凝望那道紫黑色的通天身影,眸底无尽复杂怅然。
他终于彻底看懂——
这人半生算计、半生幽暗、半生争议,
从来没有半分为私,全是为世、为儒、为苍生、为知己。
剑子独立风巅,轻声长叹:
“世人皆不识你,唯天地知你,唯我二人知你。”
一场终末大劫,
佛剑殉道护民,剑子定衡天地,
龙宿独以一身暗夜凶名,镇尽世间万恶!
三日三夜,血战终歇。
域外大军全灭,叛儒尽数伏诛,邪祟彻底肃清,山河重归安稳。
浩劫平定,苍生得安,苦境重获清平千秋。
可大战落幕的那一刻,
无尽邪兵卫业果、万古幽暗煞气、毕生嗜血反噬,
尽数反噬其身!
多年压制的黑暗彻底反扑,
道心开裂、儒基崩损、神魂遭噬、永夜囚笼彻底锁死宿命。
龙宿立身残破山河之上,紫衣染尽风霜,风华绝代的身姿,第一次微微摇晃。
他耗尽毕生智谋、毕生底牌、毕生心神,
换来了人间长治、文脉永昌、知己无亡、苍生无灭。
代价是——
他彻底失去重回光明的资格,彻底沉沦万古幽暗,道体永留业痕。
正道群雄再度齐聚,望着那尊覆满黑煞的紫衣身影,无人敢言功,无人敢论赏。
依旧是猜忌、依旧是忌惮、依旧是闭口不言他的盖世功绩。
他们只记得他动用邪兵卫,看不见他以煞救世。
只记得他身属幽暗,看不见他以暗护明。
龙宿全然不在意。
他缓缓收回所有煞气,重新封印万古凶兵,将一切黑暗再度压回地底。
做完这最后一事,他转身,独归疏楼西风。
从此不问世事、不涉风波、不辩功过、不争输赢。
往后岁月,人间清平,佛剑受万民香火,千秋供奉。
剑子逍遥云海,自在随心,无拘无束。
唯独疏楼龙宿,
长居宫灯帏,独坐西风楼。
夜夜灯影摇曳,岁岁西风寂寥。
楼外山河安稳、人间烟火鼎盛、儒门天下昌盛。
皆是他半生执棋、半生背负、半生孤凉换来的太平。
无人致谢,无人铭记,无人懂得。
某一夜,月凉星稀,晚风穿廊。
龙宿独坐玉琴之前,指尖轻落琴弦。
琴音清绝、孤凉、悠长、落寞。
弹尽半生权谋、半生风雨、半生知己、半生浮沉。
身后,两道身影踏月而来。
佛剑白衣静定,圣光温柔,眼底再无隔阂,只剩释然与敬重。
剑子道袍萧然,笑意浅淡,一身清风,伴他终局。
三友重聚疏楼西风,时隔多年,终于再无棋局、无纷争、无隔阂、无猜忌。
佛剑轻声开口,声润如天泉:
“世人敬我殉道,却不知,你才是最辛苦之人。
我燃身一时,换人间一瞬清平。
你囚身万古,换乾坤万世安稳。
龙宿,你的道,不输世间任何正大光明。”
剑子缓缓颔首:
“你赢了乱世棋局,稳了儒门千秋,护了你想护的一切。
唯输自己一生,落得满室孤灯、一世寂寥。”
龙宿抬眸,望着楼外万家灯火,唇角扬起一抹通透、释然、绝美却悲凉的笑。
他半生争权、半生布局、半生背负骂名、半生行走幽暗。
世人说他浮华、自私、权谋、邪异。
可从头到尾——
他未害苍生、未负儒道、未欺知己、未乱乾坤。
他轻声道出自己一生终语,落定千秋功过:
“我曾羡天光清白,
终择永夜独行。
我曾求儒道独尊,
终成万世孤名。
佛剑以一身纯白,渡尽人间苦厄。
剑子以一身闲散,阅尽天地浮沉。
而我——
以一世权谋,镇一世乱世。
以一身幽暗,护一世光明。
人间千秋安稳,便是我最好结局。
至于功过、是非、善恶、谤誉,
任由世人说,
我自心安。
浮生华胥一场,
棋落,子收,
万事皆休。”
晚风轻落,琴音止息。
千盏宫灯长明,照亮千古疏楼。
人间太平万古,
唯留——
一灯、一楼、一紫衣、一场无人读懂的绝代华胥大梦。
——《疏楼华胥》【全书·终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