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连数日,季平都泡在坡地里翻地。
晨光初露便跟着叔叔出门,直到暮色漫过山脊才归家。铁犁入土,泥土翻起,潮腥的土气裹着草梗碎根扑面而来,手上的老茧被犁柄磨得发烫,腰脊常常酸得发僵。婶婶在家料理厨下杂事,午后还要送一趟干粮到地头,三人埋头忙活,把大片荒坡一点点整理出来,预备秋后下种。
白日劳身太重,夜里静坐之时,经脉都带着一丝疲惫的沉滞。季平便不再强求接引大量墟灵,大多时候只是浅浅引一缕本源气息入体,顺着经脉缓缓游走,舒缓筋骨的劳损,借着这份机会,练习在肉身疲乏之时锁闭灵机。
感息圆满之后,他的感知愈发敏锐。犁铧划开土层,他能隐约察觉到土层之下蛰伏的地气;风吹过坡上野草,万千草叶吸纳灵气的微弱震颤,也一一落在心神之中。旁人眼里只是一片寻常荒坡,在他感知里,却是无数细碎气机交织流转。
他渐渐摸到一点门道。肉身劳累之时,人心容易浮躁,气血翻涌,最容易牵动丹田灵气外泄。若是能在这般状态下依旧守得住本心,灵息不外溢,敛息的功夫才算真正牢靠。
这日正午,日头毒辣,叔婶二人到树荫底下歇晌,啃着粗粮饼子,就着陶罐里的凉水。远处坡下,有两个赶路的外乡人歇在路口,低声闲谈。
两人的话音顺着风,断断续续飘上来。
“就是山驿那边传出来的消息,青溪后山有护阵,藏着灵迹。苏墨先前亲自跑了一趟,回来却说里面高人坐镇,他不敢硬闯。”
“苏墨那人向来谨慎,他说难碰,那多半是真的棘手。可若是真有古墟,价值不小,咱们总不能白白放过。”
“咱们人少,单独去了,怕是和苏墨一样,只在外边打转。不如约上另外几个同道,凑一伙人一同过来,人多势众,就算阵里有守的,也能逼对方分出精力。”
季平捏着饼子的手指微微一顿,面上神色不变,依旧低头慢慢嚼着干粮,眼皮垂着,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。可心神已经悄然提起,那两道声音里的灵气气息,清晰落在感知之中,是走南闯北,专门寻访灵迹讨生活的散修。
叔叔只顾着擦汗,婶婶念叨着天太热,要早点把地翻完,二人都是凡胎,听不清风里这些隐秘话语,只当是过路客商闲谈路途。
两个散修歇了约莫半刻,便起身继续赶路,朝着别的方向去了,没有进青溪镇。他们不急于这一时,是打算回去联络同道,攒够人手再一同前来。
直到那两道气息彻底走远,季平才缓缓松了紧绷的心神。
风信,终究来了。
苏墨离去之后带出的传言,已经不止在山驿里流转,飘到各处赶路的散修耳中。先前苏墨孤身一人,愿意耐心试探、知难而退;接下来赶来的,是结伴逐利之人,心思本就放在夺宝上,不会顾及分寸。
歇晌过后,继续下地。铁犁再一次扎进泥土,季平心中已经有了数。留给他安稳打磨的时日,已经不多。
傍晚收工,他寻了个买草药的由头,往药铺走一趟。
药铺里安安静静,王掌柜在案上碾药,王娘子坐在一旁分拣金银花。季平默默选好甘草,付了钱,正要转身离开。
王掌柜抬眼,声音压得很低,只淡淡一句:“往后多留心,少往山林边上凑。”
季平轻轻颔首:“我晓得。”
走出药铺,途经祠堂。陈伯正持竹帚清扫台阶,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,没有多言。
季平独自回小院。婶婶正在淘米做饭,叔叔坐在廊下磨镰刀,烟火安稳如常。
夜里,叔婶睡熟之后,季平关好小屋房门。
这一夜,他试着收拢散漫灵气,一点点向内拧成纤细的丝缕,触碰凝息境的门槛。灵气刚刚聚拢,一圈淡淡的灵波向外漾开,他立刻收力,把涟漪死死压回丹田。
小院逼仄,隔壁便是叔婶卧房,风险太大。他只能暂时搁置冲击凝息的念头,转而反复练习收束气机。
丹田之内,墟灵沉寂,如同深埋地下的泉眼,静静蛰伏。窗外月色清浅,后山的浓雾,在夜色里缓缓翻涌。
六天时光悄无声息滑过。
坡上的土地尽数翻整完毕,季平跟着叔叔敲碎土块,拢出整齐田畦。婶婶采来野菜腌成咸菜,小院里日子照旧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。只是季平心底那根弦,一直绷着。
劳作间隙,他时时练习收束灵息。挥锄、挑担、弯腰,但凡气血翻涌的时候,都逼着自己稳住丹田,不让墟灵外泄。夜里静坐,也只敢浅尝辄止,不敢强行凝丝。
这日午后,日头偏西,季平正蹲在院角劈柴,斧头起落,木柴应声裂开。
忽然,一缕又一缕陌生、驳杂的灵息,从后山方向漫入青溪镇。一共六道,裹挟着浮躁贪婪之意,直奔山谷迷雾。
来了。
季平握着斧头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恢复如常,慢慢抽出斧刃,继续劈柴。心神铺开,静静感知那几道灵息的动向。他们没有入镇,沿着林道,径直扑向阵门。
叔叔在廊下编竹筐,浑然不觉异样,随口叮嘱:“柴劈够一垛就歇手,晚饭快好了。”
“晓得。”季平低声应下。
不多时,后山方向,传来一声极轻的灵力碰撞闷响。凡人听不见,落在季平感知里,清晰分明。
那群散修,已经动手试探迷阵了。
季平放下斧头,跟婶婶说想出门走走,透透气。婶婶不疑,应允了。
他慢悠悠沿着街巷闲逛,装作闲来无事的样子,路过药铺。药铺大门照旧敞开,王掌柜安坐案前碾药,神色平静,仿佛外头什么都没有发生。王娘子坐在里间,慢悠悠整理艾草,不曾抬眼。
两人没有看他,也没有开口问话。
走到祠堂墙外,遥遥瞥见陈伯立在祠堂门口,背对着镇子,望向山林。老者身形静立不动,一道沉厚绵长的气机,顺着地底脉络,稳稳铺向后山。
季平远远看了片刻,没有上前搭话,顺着原路折返小院。
回到院里,饭菜已经摆上小方桌,杂粮窝头配青菜汤。叔婶招呼他上桌吃饭,闲谈庄稼、天气,半点不知后山正在僵持。
暮色落下来,叔婶劳累一日,早早回房歇息,很快响起均匀鼾声。季平回到小屋,闩上门,轻轻掀开窗缝望向远处的山林。
后山浓雾翻涌盘旋,阵纹在雾气里游走交织。六道外来灵息一次次冲击雾墙,幻象层出,一波一波僵持不断。
陈伯坐镇阵心,稳住根基;王掌柜调度地气,流转阵络;王娘子静候一旁,攥着后手。三人气机遥遥呼应,一切都在无声之中运转。
季平站在窗边,静静看着那片翻涌的白雾。
他卡在感息圆满,凝息迟迟不敢成型,自保之力微薄。他能做的,只有记牢先前那几句提点,藏好自己,守好叔婶,安安静静待在烟火之中,不靠近阵界,不运转灵气掺和进去。
夜风带着山林湿气吹进窗内。
迷阵尚且能困,可这群人被宝物迷了心窍,未必会就此退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