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化七年,八月。
日头在巷子顶上,晒得檐口的瓦发白。
官道上停着三匹马,马脖子上有汗,缰绳拴在路边的槐树上。
槐树底下摆一张香案,案上黄绫匣,匣前一炉香,烟直着上去,到檐口散开。
巷子两头有人站着,不敢近,也不敢走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京里来人了。”
柯潜站起来。
“什么人。”
“内官。”族里人说。
柯潜把黄绫接过。
“叫他们进来。”
“还有谁。”
“还有礼部的。”族里人说。
他站着。
“叫他们进来。”
人进来了。
内官穿的是青袍,手里捧着黄绫。
“柯潜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诏。”
他跪下。
“朕惟……”内官念。
柯潜听着。
“……翰林院学士柯潜,学行素著。”
“……今以母忧家居。”
“……朝廷方修实录,需人甚急。”
“……着即起复国子监祭酒,驰驿来京。”
“……钦此。”
念完了。
院里静了一阵,连鸡也不叫。
“柯潜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接诏。”
“臣接。”他没有抬头。
他接了。诏书是黄绫裱的,沉。
他站起来。
“柯学士。”
内官往前走了半步。
“学士接了诏。”
柯潜把诏卷起。
“几时动身。”内官说。
柯潜把诏卷起。
“不动身。”
“咱家多一句嘴。”内官说,“学士好歹给个话。”
“不动身。”
内官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咱家耳朵背。”内官说。
柯潜看着内官。
“是诏,也不动。”
“这是诏。”内官说。
“是诏。”说完,没有再补。
“接了诏,就得走。”内官说。
柯潜把诏放在案上。
“我接了诏,我没说走。”
内官看着他。
“这……咱家不敢听。”内官说。
“你回去复命。”说完,没有再补。
内官只摇了摇头。礼部的人上前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这一道诏,是夺情。”礼部的人说。
柯潜点头。
成化七年八月,诏书到了家门。夺情。他接了旨,没谢恩,站在门口很久。
“夺情不是好做的。”礼部的人说。
柯潜摇头。
“夺情,我晓得。”
“前朝有夺情的。”礼部的人说。
柯潜把手按在案上。
“前朝的事,我读过。”
“前朝夺情的人,人家骂他。”礼部的人说。
柯潜没抬眼。
“骂,我听着。”
“不怕骂。”礼部的人说。
柯潜点头,也说了这三个字。
“怕,还不动身。”礼部的人说。
柯潜停了停。
“怕骂,更怕我娘。”
礼部的人把话咽回去。
礼部的人只抬了抬眼皮。
“娘已经埋了。”
柯潜看着地上。
“埋了,也守。”
“埋了,守着,有什么用。”礼部的人说。
柯潜摇头。
“没用,也守。”
“没用。”
“为什么守。”礼部的人说。
“答应过。”
“学士答应谁。”
“答应自己。”他眼睛没有动。
礼部的人半晌没答。
“这一句,咱家没法回京复命。”内官说。
“你实话复命。”他没有抬头。
“实话复命,皇上要动怒。”礼部的人说。
“动怒就动怒。”他没有抬头。
诏书是内监捧着来的,黄绫封皮,和他年前那道准了的旨,一个颜色。那天下午,族里的老人都来了。
他们站在院里,不敢进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叔。”
“京里来人了。”老人说。
柯潜给老人让座。
“叔,坐。”
“学士不接。”老人说。
“接了。”
“接了诏,不动身。”老人说。
柯潜点头。
“接了,不走。”
他把诏书供好,退到案前坐下。案上的小秤、旧公文、新诏书,三样东西摆了一排。
老人咳了一声。
“这一回,要出事。”他说。
“出什么事。”
“抗诏,要下狱。”老人说。
柯潜的手按在膝上。
“下狱,我去。”
下狱。他说。
“下狱,官就没了。”老人说。
柯潜看着老人。
“官没了,人还在。”
“这一辈子,就为了这个官。”老人说。
柯潜数着指头。
“三十年,我娘等我。”
“我娘等了三十年。”他说。
老人只看了一眼。
“你劝我走。”
老人挪了挪脚。
“我劝不了。”
“你劝。”他没有抬头。
“劝你走,我对不起你娘。”老人说。
柯潜看着老人。
“叔,我对得起她。”
“你说得对。”老人说。
老人站起来。
“我有一句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娘临走,说别叫他回来。”老人说。
柯潜点头。
“她为什么说这一句。”老人说。
柯潜点头。
“她晓得我。”
“我回来就回不去。”
老人手指在膝上敲了两下。
“她怕学士为难。”
柯潜没接话。
“现在,我守。”
“现在为难。”老人说。
柯潜把袖口抹平。
“二十五个月。”
“怎么办。”老人说。
柯潜摇头。
“守。”
“守。”
老人目光落在案上。
“守到几时。”
“二十五个月。”
“二十五个月,人家不等。”老人说。
柯潜数着指头。
“二十五个月,我数着。”
“人家不等,学士就没了。”老人说。
“没了就没了。”他没有抬头。
老人看着他。
“学士,”内官说,“你这个人。”
柯潜看着老人。
“叔,我直惯了。”
“学士,”老人说,“太直。”
夺情的诏书供在案上,他没拆黄绫。内监传旨那一日,他跪在香案前接了,没谢恩。四十九岁,成化七年,他夺情了。旁边是那杆小秤,和三年前压在案上的那堆公文。
柯潜站起来。
“太直,也不改。”
那天夜里,他坐着。
灯芯结了花,他没有挑。
“诏书。”他说。
他坐着。
“夺情。”
“三回诏。”
“二十九岁,授官。”
“三十四岁,辞官。”
“成化七年,四十九岁,夺情。”
“前两回,接了就动。”
“这一回,不动。”
第二天,礼部的人又来了。
他眼睛底下青了一圈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学士,”礼部的人说,“昨夜想了一夜。”
“想什么。”
“学士,”礼部的人说,“想学士为什么不动。”
“想明白没有。”
礼部的人摇头。
柯潜给礼部的人倒茶。
“茶凉了,将就。”
“我讲给你听。”他说。
“学士说。”
“坐。”他没有抬头。
礼部的人坐下。
两人中间隔一张破桌,桌上有茶,是凉的,没动过。
“我二十二岁,”他把话收住,“中举。”
“中了举,不去会试。”
“学士,”礼部的人说,“为什么不去。”
“我娘。”他没有抬头。
他把诏书供在案上,旁边是那杆小秤,和三年前的那堆公文。
“学士,”礼部的人说,“娘让你去。”
柯潜摇头。
“她让我去,我偏不去。”
“娘让你去,”礼部的人说,“为什么不去。”
“她让我去,”他停了停,“我就更不去。”
礼部的人把袖子拢了拢。
柯潜说:“学士,这话,我听不懂。”
柯潜看着茶碗。
“她是怕我耽误。”
“我娘让我去,”他没有接下去,“她是怕我耽误。”
“她不怕我走。”他说。
礼部的人咳了一声。
内官说:“学士,娘是好意。”
他把那杆小秤从包袱里取出来,搁在诏书旁边。秤星十八颗,和三年前一样。
柯潜没接。
“好意,我领了。”
“学士,”礼部的人说,“为什么不领这个好意。”
柯潜摇头。
“领了,就欠她。”
礼部的人把碗放下。
礼部的人没有抬头。
“学士,欠自己的娘。”
柯潜数着指头。
“欠娘,要还。”
“学士,”礼部的人说,“欠娘,也要还。”
柯潜看着礼部的人。
“守,就是还。”
“学士,”礼部的人说,“怎么还。”
“守。”他没有抬头。
礼部的人没有应声。
内官说:“学士,守二十五个月,还不了三十年。”
柯潜停了停。
“还不了,也守。”
“还不了。”他说。
“学士,”礼部的人说,“那守什么。”
柯潜摇头。
“守,让我晓得我欠着。”
礼部的人站起来。
内官说:“学士,这一句,我带回京去。”
“你带。”
“学士,”礼部的人说,“带回去,皇上要问。”
“让他问。”他眼睛没有动。
礼部的人走了。那天下午,他去了坟上。日头偏西,坟上的草影子拉得长。
他坐下。
“娘。”他说。
“京里来人了。”
风把坟头的草吹得贴下去。
“他们叫我回去。”
“我不回。”
他伸手把坟边那块石头挪正。
“我守着你。”
过了一会儿,他说:
“你说,你去,三年不许回家。”他说。
“我去了。”
“这一回,我听我自己一句。”
“我说,我不走。”
“我不走。”
他坐着,直到日头落到坟后头。天黑了。
露水下来了,麻衣上沾了一层。他要上疏。
他没拆黄绫。黄绫没拆。
他没有走。诏书在案上,黄绫的。四十九岁,他夺情了——他该守三年的礼,到底没守住。
三年的礼没守住,往后他拿什么守住那一支笔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