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年的春天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今日又去了。”族里人说。
柯潜在坟上拔草。
“草又长了。”
“天天去。”族人说。
柯潜手上不停。
“天天来。”
“去了做什么。”族人问。
“坐。”他没有再开口。
族人没有应声。
“坐多久。”
“半日。”他眼睛没有动。
“天冷。”族人说。
柯潜拢了拢麻衣。
“冷,也去。”
“穿得薄。”族人说。
柯潜已经往外走。他去了。
坟前。他坐下。
他坐着看。坟上有草。
草是从松土里钻出来的。
“草出来了。”
他坐着。过了一会儿,他伸手拔草。他拔了一会儿。
“拔不完。”
他把拔下来的草攥在手里。
“草这东西,拔了又长。”
“我娘在的时候,她拔草。”
风从坟后头过来,把麻衣的下摆掀起一点。
“她种菜,也拔草。”
“她拔了一辈子。”
他把草根上的土在石头上敲掉。日头升起来。
晒。他披着的麻衣被晒得发暖,背后却还凉着。
“娘。”他说。
他坐着。
“我没话说。”
他看着坟头的土。
“我在这儿坐着,什么也不做。”
“我这辈子,一直在做事。”
“核书,算账,数人,上疏。”
“做的都是事。”
“现在,没事做。”
“我坐在这儿,什么也不做。”
过了一会儿,他说:
“我娘也这样。”
“她坐在菜摊后头,一坐一天。”
“她坐的时候,什么也不做。”
“等人买菜。”
他坐着。
“她等了一辈子。”
有天下午,他坐在坟前,来了一个孩子。
“大叔。”孩子说。
柯潜抬起头。
“你谁家的。”
“我爷爷让我来的。”孩子说。
“你爷爷是谁。”
“大叔是学士。”孩子说。
柯潜接过碗。
“你爷爷好。”
“你爷爷叫什么。”
孩子没有接话。
“不让说。”孩子说。
柯潜没有作声。
“你来做什么。”他说。
“让我给大叔送水。”孩子说。
柯潜看。孩子手里有一个碗。
柯潜接过来。
“为什么送水。”
“大叔坐着,不喝水。”孩子说。
柯潜沉默了一阵。
他喝了。
“甜。”
孩子站着。
“为什么坐在这儿。”他说。
“我娘埋在这儿。”
孩子看。
“那是我奶奶。”孩子说。
柯潜抬起头。
“这里的,是我奶奶。”孩子说。
柯潜抬头看孩子。
“你奶奶。”
“是你娘的什么人。”他说。
孩子没有回话。
“我爷爷说,不让说。”孩子说。
柯潜站起来。
他没有走。
“在哪儿。”
“在家里。”
“带我去。”
孩子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我爷爷说,不让你去。”孩子说。
柯潜只摇了摇头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他不好意思。”孩子说。
柯潜站着。
他没有动。
“跟你爷爷说一句话。”他说。
“水我喝了。”他眼睛没有动。
孩子点点头。孩子走了。
碗还在他手里,碗底剩一点水。他看着那个孩子走。
他是我娘的什么人。他说。没有人答。那天下午,他回去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学士回来了。”
柯潜在门槛上坐下。
“脸。”族人说。
柯潜没有接。
“瘦了。”族人说。
柯潜数着碗里的米。
“瘦了,省粮。”
“吃多少。”族人问。
“一碗。”他不再说了。
“从前吃两碗。”族人说。
柯潜把碗推过去。
“一碗够。”
“为什么吃一碗。”族人说。
“吃不下。”他眼睛没有动。
族人只抬了抬眼皮。
“这样,要病。”他说。
柯潜摇头。
“病不了。”
“病了,谁管。”族人说。
柯潜半晌没答。
“自己管。”他说。
族人只看了一眼。那天夜里,有人来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县里的人来了。”
“什么人。”
“县学的教谕。”族人说。
柯潜挪了挪脚。
“请他进来。”他说。
教谕进来了。
他穿着青布直裰,手里拢着袖口。
他把孝服叠好压在箱底那一日,莆田来信说族里要重修柯公祠,缺十两银子。他从罚俸剩下的钱里拿出十两,托人带回去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来看看学士。”教谕说。
“你看。”
教谕看着他。
“瘦了。”他说。
柯潜给教谕让座。
“瘦了,骨头硬。”
“学生听说,学士天天去坟上。”教谕说。
柯潜看着院子。
“天天去坟上。”
“坐半日。”教谕说。
柯潜把手摊开。
“坐半日。”
教谕手指在膝上敲了两下。
“学生有一句话,不知道当讲不当讲。”林瀚说。
“讲。”
“这样,人家要说。”教谕说。
“说什么。”
“学士,”教谕说,“人家说,学士‘心死形存’。”
柯潜目光落在案上。
心死形存。他念了一遍。
“学士,”教谕说,“这四个字,不是学生说的。”
“谁说的。”
“学士,”教谕说,“从京里传出来的。”
柯潜看着灯花。
“从京里传来的。”
“学士,”教谕说,“在朝里,有人不喜欢学士。”
柯潜点头。
“学士,”教谕说,“这四个字,是给学士听的。”
“我听。”
教谕把袖子拢了拢。
“学士,”林瀚说,“不辩。”
柯潜没有答。
“学士,”教谕说,“不辩,人家就当学士认了。”
“认一半。”
“哪一半。”
“认‘形存’。”他眼睛没有动。
“学士,”教谕说,“那‘心死’呢。”
柯潜咳了一声。
“不认。”
“学士,”教谕说,“学士的心没死。”
柯潜按了按心口。
“心没死。”
“学士,”教谕说,“怎么叫没死。”
柯潜没有抬头。
“我坐在这儿,我想事。”
“学士,”教谕说,“想什么事。”
“想我做过的事。”
“学士,”教谕说,“想过,有什么用。”
柯潜点头。
“想,有用。”
“学士,”教谕说,“想过,事也做不成了。”
柯潜数着指头。
“做不成,也想。”
“学士,”教谕说,“那想它做什么。”
柯潜没有应声。
“我想的时候,还晓得我做过。”
教谕没有接话。
柯潜把袖子理了理:“学士,学生这里绕不过来。”
“不用懂。”
他站起来。他做事的时候,不觉得。
现在坐着,才觉得。
“学士,”教谕说,“觉得什么。”
“我做的事,都是小事。”柯潜答。
教谕没有作声。
柯潜说:“学士,学士核出三十七处错。”
“小事。”
“学士,”教谕说,“学士数出九十六个人。”
“小事。”
“学士,”教谕说,“学士让太后让了一步。”
柯潜摇头。
“那件是大事。”
“那件,是大事。”
“学士,”教谕说,“那为什么说都是小事。”
柯潜沉默了一阵。
“那件大事,不是我一个人的。”
“学士,”教谕说,“那是谁的。”
“九十九个人的。”
教谕没有回话。
林瀚说:“学士,这一句,学生带回去。”
他走了。那天夜里,他坐着。
“心死形存。”他说。
这四个字,说得像。
“可我不认。”
他站起来。他走到门口。
他站着。外头黑。
巷子里有狗叫了一声。
“心死形存。”他说。
他回身。他坐下。
案上的灯花结了一朵,黄澄澄的。
过了几个月,又来一道。
他压了压灯花。灯灭了,屋里黑了一阵,才听见虫声。
他把孝服叠好,压在箱底。第二日,他去书亭,把门推开。
门推开了,里头那个位置还留给他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