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回说,成化六年,冬。一年前的事,他后来记在一张纸上。
十二天。
他到了。
村口。
“柯学士。”
到了。他站着。
村口有几棵树。
“那是书亭的树吗。”
“是。”来接的人说。
柯潜仰头看。
“我娘在哪儿。”
来接的人低下头。
“在家里。”
“我问,我娘在哪儿。”
“在家里。”那人说。
柯潜跨过门槛。
“我娘呢。”
“学士进去看。”那人说。
他进去了。屋里有人。
屋里点着香。他进去的时候,人都让开。他看见一张床。
床上有人。他走过去。
他站着。他看着。
“这是她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“我娘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他跪下。
砖地凉。
他跪着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
“我没见着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“她病了几年。”
“三年。”旁边的人说。
柯潜的手按在膝上。
“三年。”
“头一年咳,第二年咳血,第三年起不来。”那人说。
柯潜的手在膝上按了一下。
“起不来,几个月。”
“四个月。”那人说。
柯潜数着日子。
“四个月。”
“她在床上。”
“她说什么。”柯潜问。
那人没有应声。
“她不说话。”
柯潜没有再问。
“她说过一句,‘别叫他回来’。”那人说。
柯潜把头低下。
“别叫我回来。”
他跪着。
过了一会儿,他站起来。
母亲的病是腊月里重的。急脚递到京里,走了十八天,比平常快三天。他走到床边。
他看着她的脸。
“她瘦了。”
没有人接话。
“这是她的手。”
他拿起她的手。
他看着。
“卖菜的手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“摸了五十年秤。”
他放下。
他站着。
“她几时入殓。”他说。
“昨日。”那人说。
柯潜摸着床沿。
“昨日。”
“学士没赶上。”那人说。
柯潜的手攥紧。
“我没赶上。”
族里的老人在门口站着。他不识文章,数目倒算得清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叔。”
“你娘走了。”老人说。
柯潜点头。
“你娘走得还算好。”老人说。
“怎么算好。”
“她没疼。”老人说。
柯潜看着老人。
“她没疼。”
老人咳了一声。
“头一年她怎么病。”他没有接话。
老人又咳了一声。
“咳。”
“咳了多久。”
“几个月。”老人说,“她不看。”
“为什么不看。”
老人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。
“她说,看要钱。”
柯潜数着。
“四两。”
“她一年挣多少。”他问。
“一年卖菜,四两。”老人说。
“二十八两。”他说。
“四两。”老人补一句,“还要买药。”
“二十八两。”他说。
“我寄了三十两。”他说。
老人点头。
“她用了没有。”他不再说了。
老人没有接话。
“用了二两。”老人说。
“二十八两。”他说。
“剩下二十八两,”老人说,“她收着。”
“二十八两。”他说。
“她收着做什么。”他问。
老人又敲了一下桌沿。
“她说,留着,他在京里难。”
柯潜把秤攥紧。
“二十八两。”
他坐着。
“她还做什么。”他问。
“她卖菜。”老人说。
柯潜没有作声。
信上写:母亲这一回,起不来了。他看完,把信折好,手在膝上按了一下。
“病了两年。”老人说,“第三年起不来,才不卖。”
柯潜沉默了一阵。
“叔,”柯潜问,“她卖菜,谁给她挑。”
“她自个挑。”老人说。
柯潜看着老人的手。
“她自个挑。”
“挑半里,”老人说,“歇一歇。”
柯潜数着。
“半里一歇。”
他坐着。
“叔,”柯潜说,“我上回挑过一回,半里。”
老人没有回话。
“你娘挑了几十年。”老人说。
柯潜把秤攥紧。
那天下午,他坐在屋里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学士,”族里的人说,“学士要不要看她的东西。”
柯潜抬头。
“东西,”族人说,“都在那个箱子里。”
柯潜看着箱子。
“打开看。”
柯潜把箱子推过去。箱子打开了。里面有几件衣裳。一件蓝的,一件灰的,一件补过的。
一个秤。
“这是她的秤。”
族人点头。
他拿起秤。秤杆磨得发亮。
“这秤,用了多少年。”
“学士,”族人说,“用了五十年。”
柯潜把秤放下。
“五十年。”
他把秤放下。箱子里还有一样东西。
一块布。
“这是那块布。”
“宫里的那块。”
“她没用。”
“她收着。”族人说。
柯潜摸着布。
“二十年。”他把布拿出来。
布是新的。
“二十年了。”他说。
族人没有接。
“一次没穿。”
他把布放回去。
“这块布,”他说,“我带来一块一样的。”
“学士,”族人说,“学士带来做什么。”
“给她盖上。”
族人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学士,”叔父说,“盖什么。”
“盖那块布。”
“学士,”族人说,“这是宫里的布。”
柯潜没有否认。
“学士,”族人说,“盖在死人身上,不合规矩。”
柯潜把布叠好。
“什么规矩。”
他当夜就去递了乞归的本。这一回,他没等。
“什么规矩。”他说。
“学士,”族人说,“宫里的布,是赏的。”
柯潜摇头。
“赏的也盖。”
“赏的东西,”族人说,“不能这么用。”
柯潜只摇了摇头。
“我娘收着它二十年,一次没穿。”
“学士,”族人说,“她收着,是她的。”
柯潜把布盖上。
“我给她盖。”
“她死了,”族人说,“这东西,还是她的。”
柯潜只抬了抬眼皮。
“那这块布,我给她盖。”
族人半晌没答。那天夜里,他坐在灵前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学士,”守灵的人说,“学士跪了一天。”
柯潜跪着。
“腿不疼。”
“学士,”那人说,“学士的腿。”
柯潜没有答。
他跪着。
“学士,”那人说,“要不要喝水。”
“不喝。”
“学士,”那人说,“从京里赶了十二天。”
柯潜数着。
“十二天。”
“学士,”那人说,“路上吃什么。”
“干粮。”
“学士,”那人说,“学士的鞋。”
“磨了。”
那人只看了一眼。过了一会儿,那人说:
柯潜说:“学士,学士在朝里,是四品。”
柯潜摇头。
“四品。”
“学士,”那人说,“赶回来,一个人。”
柯潜看着自己的鞋。
“一个人。”
那人挪了挪脚。
叔父说:“学士,为什么不带人。”
“带人,”他先没接下去,“走得慢。”
那人手指在膝上敲了两下。
柯潜跪着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
“我娘病了三年。”他说。
“三年,”他把话收住,“我回来一回。”
“学士,”那人说,“学士回来过。”
“五月。”
“五月,”那人说,“待了多久。”
“二十天。”他眼睛没有动。
那人目光落在案上。
柯潜数着。
“二十天。”
“二十天。”他说。
他跪着。烛火不动。
他没有再算账。他要回去。
窗外有风。风从门缝里进来。
他没有再说话。十八天的急脚递,比平常快三天。这三天是替他抢的。
抢来的三天,够他赶到床边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