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化七年,四月。邵武的信到了。
许崇是成化二年中的举,成化五年授邵武知县。邵武在山里,田少,税重,城墙是洪武年间修的,塌过三回。他在任两年,修了十一丈城,添了四百二十个垛口,狱里的囚粮从每日一升加到一升半。
这些事,柯潜都知道,因为许崇每年写两封信,信里都写这些。
信是许崇的妻子写的,字歪,写了三页,说丈夫被巡按御史拿问,关在按察司的狱里,罪名是贪赃四百两。
柯潜把信看完,放在案上。
来送信的是许家的老仆,站在檐下,不敢进来。
“学士,我家老爷说,不要学士管。”
“他自己说的。”
“老爷说,学士一管,就是护门生。”
柯潜站起来,走到院里。
第二日,乡里的话又起来了。话是从米铺起的,说柯学士教出来的好门生,一任知县贪四百两,可见平日教的是什么。
有人在他家门上贴了一张纸,纸上四个字:护短误人。他把纸揭下来,看了看,贴在书亭的墙上,没有撕。
第三日,他写了一封书。
书不长,三百字。写许崇历任的两县,任内的税粮、修城、狱囚的口粮,末了写一句:臣以原官致仕,若许崇贪一文,臣与同罪。
书写完,他让人送去通政司。
送书的人回来,说通政司的吏员看了,笑了一声,说:“柯学士这是护门生。”
“他还说什么。”
“他说,护门生的话,史书上多得很。”
柯潜没有说什么。
米铺的老板姓黄,四十来岁,见柯潜进门,先怔了一下。
“学士买米。”
“不买米。”他停了停,“我买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门上那张纸,是谁写的。”
黄老板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“学士,不是我。”
“我没说是你。我问是谁。”
“是几个读书人,在铺子里喝酒,写的。”
“哪几个。”
“学士,这话我不能说。”
“不说也行。”柯潜答,“你告诉他们一句:护短误人四个字,我贴在墙上。哪天查清了,我请他们来看。”
他到京是六月初。住在城西一座旧庙里,庙里的和尚认得他,让了一间偏房。第二日,他去按察司的狱。狱在城角,墙高两丈。狱吏认得他,开了门。
许崇在栅里,头发散了,脸上有伤。
“老师怎么来了。”
“来看看你。”
“学生没有贪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柯潜答,“你把账本放在哪里。”
“县衙的柜里,第三格。”
“钥匙呢。”
“在我身上。他们搜过两回,没有搜到。”
许崇从鞋底摸出一把小钥匙,铜的,磨得发亮。
“老师,册子还在。”
柯潜接了钥匙,看了看。
“你在狱里,怕不怕。”
“怕。”
“怕什么。”
“怕学生死了,账就成了死账。”许崇说,“账一死,学生就真贪了。”
六月中,都察院会审。
审在御史台的堂上。
堂上是青砖地,中间一块毡,毡上摆一张公案。案后三把椅子,两边各一把矮凳,是给问话的人坐的。堂下站两排衙役,一人一根杖。
堂上坐着三个人:一个都御史,一个刑部郎中,一个御史,就是弹许崇的何御史。
何御史四十来岁,脸瘦,说话快。他先把弹章念了一遍,念到“四百两”三个字,声音抬高了。
“许崇,四百两,你收了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,钱到哪里去了。”
“在城墙上。”
堂上静了一下。
“什么叫在城墙上。”
“邵武的城,成化六年塌了十一丈。”许崇说,“修城用银七百二十两,户部拨三百两,余下四百二十两,是本县自筹。”
“自筹的钱,从哪里来。”
“从商民。”
“商民的钱,就是赃。”
“商民的钱,有册。”
何御史笑了。
“册是人写的。”
“册上有印。”许崇说,“县印、府印、布政司印,三印俱全。”
都御史开口了:“册呢。”
“在按察司的库里。”
“调。”
册调来了。三本,一本税粮,一本工料,一本狱囚口粮。柯潜站在堂下,把工料册翻到修城那一页。
“砖,三万一千块。”他念,“每块价银一分二厘,共银三百七十二两。”
“市价多少。”都御史问。
“市价九厘。”他把话收住,“每块贵三厘。”
堂上没有人说话。
“供砖的是谁。”都御史问。
许崇抬头,说了一个名字:“王纪。”
“王纪是什么人。”
何御史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。
“王纪是何御史的表兄。”柯潜说,“在邵武开砖窑,开了十一年。”
何御史站起来。
“柯学士,你这话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没有意思。”柯潜答,“我只问一句:三万一千块砖,为什么单买他家的。”
“他家的砖好。”
“他家砖好在哪一处。”
“砖硬,不裂。”
“三万一千块,一块一块验过。”
“验过。”
“验砖的人是谁。”
“工房的吏。”
“工房的吏,归知县管。”柯潜答,“知县关在狱里,吏的话还算不算。”
“砖好不好,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只知道,他家的砖价,比别人贵三厘。三万一千块,多出九十三两。”
“九十三两,也在四百两里。”都御史说。
“不在。”柯潜答,“四百两是修城的余银,九十三两是砖价的虚头。虚头给了谁,册上没写。要问,问供砖的人。”
堂上静了很久。何御史坐下来,脸白了。
会审问到第三日,何御史自己的一笔旧账被翻了出来:成化四年,他在江西任上,收过盐引银六十两。账在盐课的旧册上,一笔一笔,写着谁送、谁收。
这件事本来没有人提。提的人是刑部郎中。他跟何御史不熟,只是翻旧册的时候看见了。
会审结案:许崇无罪,复官,降一级用;何御史罚俸一年,降调外任。
结案以后,他在京里住了七日。第七日,他去了一趟国子监,看了看那里的学生,走了。回乡的路上,他在杭州停了两天,买了一刀纸、一锭墨,都是给书亭买的。
结案那日,堂下站着的人散了。许崇走到柯潜面前,跪下。
“老师。”
“起来。”
“学生这条命……”
“你的命是你自己的。”柯潜答,“账是你自己记的,册是你自己存的。我不过翻了一翻。”
许崇不起来。
“老师,学生在狱里想过一回:要是当年老师不教我们记账,学生这回就死了。”
“记账不是教你活命。”柯潜答,“是教你说话的时候,手上有东西。”
许崇哭了。
柯潜转身走了。走到堂门口,他停了一下。
“还有一句。”
“老师吩咐。”
“你这回没有贪。下一回,我不保了。”
许崇抬头。
“我保你,是因为账上干净。”他说,“哪一天你账上不干净了,我拿这一回的保状去告你。”
他从袖里取出一张纸,是保状的抄本,递给许崇。
“你收着。”
许崇接了,纸在手里抖。
这张保状抄本,是保他,还是保他自己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