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化七年,二月。夜里有火。
藏书楼是三间,前年修的,用钱四十八两,是乡里凑的。
楼里排着二十四个书柜,柜上刻着部名:
经、史、子、集、方志、族谱、田册、讼案。
田册和讼案占了两柜,都是抄本。
抄本比刻本厚,一部书要抄两个月。
火是半夜起的。
书亭后院那三间藏书楼,先亮了一间,再亮了两间。
柯潜是被敲窗敲醒的。
敲窗的是管书的老仆陈六,手里提一只铜盆,盆里的水晃出来一半。
“学士,楼烧了。”
他披衣出来。院里已经站了二十几个人,都是从邻家跑来的。
有人提桶,有人拿钩,有人爬上墙头往下泼水。
井离楼十几步。
井绳一圈一圈放下去,桶上来,水泼出去,火苗压一下,又起来。
他站在院当中,没有动。
陈六喊:“学士,泼水啊。”
“泼。”
水泼到天亮。东边两间烧空了,梁塌下来,砸在书堆上。
西边那间烧了半架,剩下的半架书,边上是黑的。
天亮以后,灰是热的。脚踩上去,灰里还有火星。
县丞来了,站在门口,看了看,问:“有人见生人进院吗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学士得罪过人。”
“得罪过。”
县丞不问了。他围着楼走了两圈,看了看锁。
锁在门上,锁是好的,门闩也没断。
县丞说:“那就奇了。”
柯潜蹲在灰里,用手拨。拨了半个时辰,拨出三样东西:一截香骨,一寸长,一头烧过;一只油纸折子,折了四折,边上焦了;一块木牌,牌上刻着“史部”两个字,是他自己写的书柜牌。
他把三样东西排在阶上。
陈六站在旁边,说:“香是敬神的。”
“敬神的香,插在香炉里。”柯潜说,“这一截,是躺着的。”
“躺着,也是敬神。”
“躺着烧到底,火是从这头起的。”柯潜指了一下灰最深处,“楼里没人,门锁着,火自己起来。这叫放火。”
陈六不说话了。当日午后,乡里就传开了。
传的话有三种:一说是吴家报仇;
一说是柯潜自己烧的,为的是骗乡里的钱;第三种传得最凶,说书是门生许崇借走不还,怕老师追问,一把火烧了灭迹。
许崇是成化二年的举人,做过两任知县,去年丁忧在家,住在城东。
他借过书,借过三回,每回都写借条。
书楼的钥匙,他有一把。第三天,许崇来了。
他进门就跪,跪在院里,膝盖落在烧过的砖上。
“老师,火是我放的。”
院里站着几个人,都不出声。柯潜看着他,看了半晌。
“你从哪个门进的。”
“后门。”
“后门的闩,上有灰吗。”
许崇怔了一下。
“闩上干净。”他说,“火起那夜没有风,灰落在闩上,会有一层。闩干净,说明那一夜没人开后门。”
“我从墙头翻的。”
“墙头的瓦,碎了两块,是救火的人踩碎的。你翻墙,瓦要先碎。”
许崇低着头,肩膀抖。
“你替谁认。”
许崇不说话。
“你替谁认。”柯潜又问了一遍,声音低下去,“我这辈子问过很多人话。问到第二遍不答的,多半是有事。”
许崇抬起头,眼睛红的。
“老师,我先认了,后头就查不下去。”
“查不下去,就由他们烧第二回。”
许崇不说话。
柯潜也不问了,转身进屋,拿出一张纸,铺在案上。
“你写。哪一天,谁找你,说了什么,一个字不许添。”
许崇写了半页。写完,柯潜看了,把纸折起来,压在砚台下。
纸上的话是:吴家老三找过他两回。头一回说借书,第二回说“书楼里的田册,留着是祸”。
当夜,柯潜叫了陈六,还有两个族里的后生,去陈旺家。
陈旺是陈六的儿子,二十五岁,在城里替人扛包,欠了赌债。
他家三间屋,灶在院里。
陈旺家的屋是土墙,墙上贴着一张去年的门神,褪了色。
灶上坐着一口锅,锅里是冷粥。
他娘坐在门槛上,看见人来,站起来,又坐回去。
灶下的土是新翻的。挖开一尺,挖出一只布包。
包里五十两银,一锭一锭,锭上有银号的戳。
陈旺跪在地上,磕头,磕得额头出血。
“学士,我欠了三十两。”
“这五十两,谁给的。”
“吴家的管家。”
“给了几回。”
“两回。头一回二十两,叫我认门。第二回三十两,叫我办事。”
“事办成了,怎么不跑。”
“跑不了。”陈旺说,“他们说,跑了我爹的差事就没了。”
柯潜站在院里,没有立刻说话。
院外的天已经亮了,鸡叫了一声。
第二天,他把五十两银子放在祠堂的桌上,请了族里三房的长辈,也请了吴家老丈。
吴老丈七十多岁,走路要人扶。他进门,看了一眼桌上的银子,说:“学士这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这是你家的银子。”他说,“锭上有戳,戳上是个吴字。”
“天下的吴多得很。”
“这一锭上的戳,边上缺一角。”柯潜把银子推过去,“去年你家修祠堂,我见过你家的银锭,缺的就是这一角。”
吴老丈不说话了。
“书烧了一千三百卷。”他说,“照市价,五十两买纸,够了。钱你家出,书我重抄。”
“学士要多少。”
“只要这五十两。”他把话放慢,“多了我不要。”
吴老丈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过头。
“学士,烧书的人,不是我家的意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柯潜答,“你家的意思,是烧田册。”
吴老丈的脸动了一下。
“田册烧了,田还是那二十六亩四分。”他说,“府里的册子在,鱼鳞图册在,中人的账也在。”
吴老丈走了。走的时候,扶他的人换了一个。
重抄书是从三月起的。
纸是从府城买的,一百张一刀,一刀二钱银。
墨是陈六自己磨的,磨一砚要半个时辰。
学生抄书,抄到手腕酸,就把手放在井水里浸一浸。
井水凉,浸了就不酸。抄书的人有七个,都是学馆的学生。
陈六管纸,柯潜管校。
抄一页,校一页,校完在页角上写一个校字。
抄到四月,许崇来了,抱着一部书站在门口。
“老师,这一部是我借走的。”
柯潜接了,翻开。
书里夹着一张签,签上写着:老师,这一页我替你抄了。
夹签的那一页,是学田田册的副本首页。
原册烧了,这一页是许崇照着自己那份抄本补的。
柯潜把签抽出来,看了看,又夹回去。
“你抄的,字比我的好。”
“老师,那天我认,是因为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停了停,“你怕我查不下去。”
许崇站着,眼睛又红了。
“坐下。”他说,“书还有一千二百卷。”
“老师,抄完了,书还是原来的书吗。”
“不是。”柯潜答,“抄一回,字就换一回手。换手的时候,错字会少,也有多的。”
“那抄它做什么。”
“烧掉的是纸,不是字。”柯潜答,“字在人手上。抄一遍,就多一个人记着。”
多一个人记着,就多一个人要担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