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化四年,十二月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莆田来人了。”
“人呢。”
“在门外。”
“叫他进来。”
来人进来。
“谁。”
柯潜看着他。
“你说。”
来人跪下了。
“学士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十一月二十二。”来人说。
柯潜沉默了一阵。
“二十二。”
“什么时辰。”
“卯时。”
卯时。他说。
他坐着。
“他走的时候,”他说,“说什么。”
来人没有回话。
“他说什么。”
“‘他忙’。”来人说。
他忙。他说。
他的指节抵在案边。
“他还说什么。”
“‘别叫他回来’。”来人说。
十一月二十二。他说。
他坐着。
过了很久,他站起来。
“我上疏。”
“上什么疏。”书吏说。
“奔丧。”说完,没有再补。
“学士的假,还没准。”书吏说。
柯潜点头。
“现在上疏奔丧。”书吏说。
“我上。”他没有接话。
“这一回,人家不会准。”书吏说。
“不准就不准。”
“学士晓得了,还上。”
柯潜提笔。
他写了。这一回,他写得短。
“臣父柯再兴,于成化四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卒。臣乞奔丧。”
写完,他看。
“就这一句。”
“上一回写了三行。”书吏说。
“我爹还在。”他眼睛没有动。
书吏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我爹不在了。”
他把疏交上去。通政司收疏的书吏姓黄,这几日收的疏多,案上摞了三摞。
柯潜这一封,他归到中间那一摞——乞恩的。归完,他把手边一摞翻过来,抽出一封,看落款。
是柯潜的。两个月前那一封,也在这里。
他把两封并在一处看了看。前一封上头的批,是“知道了”。
他把后一封压到最上面那一摞——那一摞,是给司礼监看的。
归错了地方,他没有改回来。
柯潜还在廊下等回文。案上摊着挂号簿,他往前一步,看见自己那一封后头写着两行:某月某日收,经手黄某。
他把“黄某”两个字看了一眼,记住了。
黄书吏抬头,把簿子合上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要不要再加一句。”书吏说。
“加什么。”
“‘纳还俸禄’。”书吏说。
“不加。”
“上一回学士加了,就批了。”书吏说。
“我要回去看他。”他眼睛没有动。
“学士要回去送他。”书吏说。
这一句写进了回文单,写的是“送”。柯潜看了一眼,没有让他改。
第三次疏上去,这一回,批得快。司礼监的文书来说:知道了。
“要送他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我爹死了。”他眼睛没有动。
书吏只摇了摇头。
“这一句,人家不看。”他说。
“我也写。”
第五天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批了。”
“批什么。”
“批‘准’。”
“准了。”
书吏把文书递过来。柯潜接了。
他坐着。
“五天。”
书吏没有接。
“四十天。”
柯潜的手指在文书上摩挲了一下。
“我爹等不了四十天。”他说。
他站起来。
“收拾东西。”
“学士几时走。”
“今日。”
“学士,车还没备。”书吏说。
柯潜已经往外走。他的青布袍角在门帘上带了一下。
那天下午,他出城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学士不带人。”书吏说。
“不带。”
“路上三千里。”书吏说。
“三千里。”
“学士一个人。”书吏说。
柯潜没有答。
书吏只抬了抬眼皮。
“带把伞。”
柯潜接过伞。伞骨是竹的。
他走了。走了三十里,他停住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停下来做什么。”跟他的人问。
“歇一歇。”
他坐下。他坐着。
路上没人。
“在想什么。”那人问。
“想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我二十二岁那年,”说到这里,顿了一下,“去福州考。”
“学士中了。”
柯潜点头。
“中了是好事。”那人说。
“是好事。”
“为什么想这个。”那人说。
柯潜半晌没答。
“我回家。”
“我爹在村口等我。”
“他说什么。”
“回来了。”
那人只看了一眼。
“就三个字。”
那人没敢接。
他站起来。
“走了。”
他往前走。第二天,他在路上遇一个老人。老人挑着担子。
担子里是菜。
“老先生。”
“客官。”
“往哪儿去。”
“莆田。”老人说。
“我也往莆田。”
老人看着他。
“客官的鞋。”老人说。
柯潜低头。鞋是旧的。
鞋尖磨白了一块。
“旧了。”老人说。
“走了几天。”老人说。
“两天。”
老人看了看那鞋。
“两天,就磨成这样。”
“磨了。”
老人挪了挪脚。
“客官,”老人说,“客官是官。”
柯潜手指在膝上敲了两下。
“怎么看出来的。”
“客官说话,”老人说,“不像走路的。”
“像官。”
“是官。”老人说。
老人目光落在案上。
“当官的走路,”老人说,“少见。”
柯潜没有接。
“客官,”老人说,“家里出了事。”
柯潜没有答。
老人把担子放下。
“客官,”老人说,“我这一担菜,卖四十文。”
“四十文。”柯潜说。
“四十文,”老人说,“一斤四文。”
“老先生,”柯潜问,“这菜,是你种的。”
“我种的。”
“种了多久。”
“两个月。”老人说。
“两个月。”老人说。
“两个月,卖四十文。”老人说。
老人点头。
“老先生,”柯潜问,“你有几亩地。”
“三亩。”
“三亩,一年多少。”
“一年,”老人说,“四两。”
“四两。”老人说。
“还要交。”老人补一句。
“老先生,”柯潜问,“你儿子呢。”
老人把袖子拢了拢。
“我没有儿子。”老人说。
柯潜咳了一声。
“老先生,”柯潜问,“那你老了,谁种。”
“我种。”老人说。
“你老了。”
“老了,”老人说,“种一天,是一天。”
种一天是一天。他说。
他站着。
“老先生,”柯潜说,“我给你挑一程。”
莆田来信,说母亲入冬又咳了,只是比去年轻。
老人抬起头。
“客官是官。”
“是。”
“客官挑担子。”
柯潜已经把担子接过来。他挑起来。
担子重。他的肩往下一沉。
他走了半里。他放下。
“重。”老人说。
老人点头。
“老先生,”他把话放慢,“你一天挑几回。”
“四回。”
“四回,半里。”
老人没有答。
柯潜把担子还给老人。
“老先生,”柯潜说,“我这一挑,挑半里。”
“客官,”老人说,“我挑四十年。”
“四十年。”老人说。
他站着。
“四十年。”老人说。
老人挑起担子。四十年。他说。
他往前走。日头偏西。
走到夜里,他住店。
“客官。”
“客官从哪儿来。”
“京里。”
“往哪儿去。”
“莆田。”
“三千里。”店家说。
柯潜没有接。
“客官,”店家说,“几天到。”
“十二天。”
“十二天,”店家说,“赶得紧。”
柯潜没有答。
店家没有抬头。
“客官一个人赶路。”
“客官,”店家说,“家里出了事。”
出了事。店家不再问。那天夜里,他躺着。
他睡不着。他躺着。
三回假。他说。
“第一回五十天。”老人说。
“第二回四十天。”老人说。
“第三回五天。”老人说。
他躺着。第三回最快。他说。
因为第三回,他爹死了。他说。
他躺着。过了一会儿,他坐起来。他从包袱里拿出一件东西。是他爹给他的那块布。
宫里赐的。布是旧的,叠得齐整。
他拿着。这一块布,他爹收了一辈子。
他拿着。过了一会儿,他把布放回去。
“我这一回回去,”他说,“带给他。”
他躺下。十月里那封家书。
窗外有更声。
他闭上眼睛。‘知道了’三个字,不是准,也不是不准。他这三年,就落了这三个字。
不是准,也不是不准,那这三个字要他怎样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