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化四年,十一月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莆田又来人了。”
柯潜站起来。
“信。”
“信在这儿。”
他拆开。信是别人代笔的。
“你爹,”信上写,“这回起不来了。”
柯潜半晌没答。
他站着。
“信上还说,”来人念,“‘他说,你别回来,路远’。”
柯潜只看了一眼。
他坐下。
“他还说什么。”
“‘我这一回,不成了’。”来人说。
柯潜挪了挪脚。
他把信放下。信纸在案角折了一道印。
“我请假。”柯潜说。
“上一回请假,”书吏说,“五十天。”
“五十天。”
“学士还上疏。”书吏说。
柯潜提笔。他写了。
疏不长。
“臣父柯再兴,莆田人,年七十六。臣五月归省,九月还京。今得家书,父病笃。乞假三月,归视。”
写完,他看。
“我不写‘纳还俸禄’。”柯潜说。
“上一回写了,”书吏说,“五十天就批。”
“上一回写了,”他没有接下去,“那是上一回。”
“这一回呢。”
“我是求。”他眼睛没有动。
书吏手指在膝上敲了两下。
“学士求,人家未必给。”来人说。
柯潜把笔搁下。他把疏交上去。
十天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没回音。”
二十天。
“没回音。”
三十天。
“没回音。”
柯潜目光落在案上。
他坐着。
“学士要不要再写一句。”书吏说。
“写什么。”
“写‘纳还俸禄’。”书吏说。
成化四年十一月,他又上了一道疏。这一回,他写得很短,只有三行。
柯潜把袖子拢了拢。
“不写。”
“学士上一回写了,”书吏说,“就成了。”
“是因为我不占朝廷的便宜。”柯潜答。
“学士也这么写。”书吏说。
柯潜没有接。
书吏咳了一声。
“成了不好吗。”来人说。
“我就欠了一个人情。”柯潜答。
“欠谁的人情。”书吏说。
“欠朝廷的。”他没有再开口。
书吏没有抬头。
“学士这话,绕。”来人说。
柯潜没有答。
他站起来。
“我不求人,是因为我不欠人。”他说。
“我要是不加上这一句,我就欠了。”他说。
“欠了又怎样。”书吏说。
“我就得还。”他没有再说什么。
第四十天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有回音了。”
“什么回音。”
“批了。”
“批什么。”
“批‘不准’。”书吏说。
柯潜没有应声。
“理由。”
“没有理由。”书吏说。
这一年他来回两趟,归省三月,还京又三月。路上走了四十天,爹的病见好,他的本还没准。
柯潜没有接话。他坐着。
书吏把文书放在案边。
“上一回,”柯潜说,“上一回也是不准,我改了疏,才准。”
“这一回,”书吏说,“学士不改。”
柯潜没有答。
“学士,”书吏说,“学士的爹起不来了。”
柯潜没有作声。他站起来。
他站着。他晓得。
那天上午,礼部来人了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学士的疏,批了。”
“不准。”
来人沉默了一阵。
“学士,”来人说,“我今日来,是替人带句话。”
疏上去,通政司的书吏说,阁老们还没看。他已经不催了。
“学士,”来人说,“这个人,我不说名字。”
柯潜没有回话。
“他说什么。”
“他说,”来人说,“‘柯学士要回去,可以。’”
柯潜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怎么回去。”
“他说,”来人说,“学士上一疏,写一句就行。”
“写哪一句。”
“写‘纳还俸禄’。”来人说。
柯潜只摇了摇头。
“上一回,我写过这一句。”
“上一回学士写了,”来人说,“五十天就批。”
“这一回呢。”
“这一回,”来人说,“学士写了,十天就批。”
柯潜只抬了抬眼皮。他把笔拿起来。
来人抬起头。
来人说:“学士,学士真写。”
柯潜没有答。
来人说,学士上一回不是不写吗。
第二道疏递上去,通政司收了,没留底。莆田来信说父亲入冬又咳,只是比去年轻,夜里能睡两个时辰了。
“上一回不写,”他说,“是因为我还想站着。”
“这一回呢。”
柯潜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。
“我爹起不来了。”
来人半晌没答。
他回了一句:“学士,那学士写。”
柯潜低下头。
他写了。写完,他看着。
“臣请纳还俸禄,自备脚力,以私假往还。”
他坐着。
“上一回写这一句,我爹还能起来。”
他把疏交上去。那天下午,李东阳来了。
“学士。”
“李东阳。”
“学生听说,批了不准。”
“批了。”
“学士,”李东阳说,“这事怎么办。”
“再上。”
“学士,”李东阳说,“再上,还是不准。”
“不准就再上。”
“上几回。”
“上到准。”
李东阳只看了一眼。
李东阳说:“学士,学生这里有一句。”
“说。”
“学士,”李东阳说,“学士为什么不走。”
“走?”
“学士,”李东阳说,“学士可以走。”
“走了,”他把话收住,“就是擅离。”
“学士,”李东阳说,“学士不算擅离。”
“怎么不算。”
“学士,”李东阳说,“学士是回家看爹。”
柯潜把笔搁下。
“回家看爹,我还是官。”
“学士,”李东阳说,“学士可以辞官。”
柯潜挪了挪脚。
“辞官。”
“辞官,”李东阳说,“学士就不用请假。”
“辞了,”他把话放慢,“我就不是官了。”
“学士,”李东阳说,“学士不是官,学士还是人。”
他把第三道疏稿又看了一遍,三行,一个字没改。五月归省十月还京,这一年就这么过去了。
莆田来信,说父亲能扶着人走两步了,只是一见风就咳。柯潜手指在膝上敲了两下。
他坐着。
“李东阳,”柯潜说,“你这话,我认。”
“那学士辞。”
柯潜摇头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辞了,”他先没接下去,“我就不能做事了。”
“学士,”李东阳说,“学士的爹比做事要紧。”
柯潜目光落在案上。
他站起来。
“李东阳,”柯潜说,“有件事,我说给你听。”
“学士说。”
“我六岁那年,”他先没接下去,“我娘让我去书亭。”
“学生知道。”
“她说,”柯潜答,“‘你去,三年不许回家’。”
李东阳把袖子拢了拢。
“我去了三年,”说到这里,顿了一下,“那时候也想娘。”
“学士,”李东阳说,“学士为什么不去看她。”
柯潜咳了一声。
“那时候要读书。”
李东阳没有抬头。
“学士,这一回呢。”
柯潜看着案上那封信。
“这一回要做官。”
李东阳没有应声。
他补了一句:“学士,那学士的爹。”
柯潜没有接话。
“我娘,她晓得。”
那天夜里,他坐着。窗外有风过,烛火晃了一下。他坐着。
他站起来。他走到墙边。
墙上三行字。他伸手,停在半空。
“今天我爹起不来了。”他说。
“我在京里。”
他摸完了。他回身。
他坐下。烛火又晃了一下。
这一年的十一月,他又上。他把疏稿折好,压在镇纸底下。
他把笔洗了,搁在笔山上。镇纸压在疏稿上。
他挑了一下灯芯。第二道上疏,还是三行。这三行上去,又是一个月。二十年前通政司门口那道疤。那个早晨自己对自己说的话:笔往哪边落。
二十年前那一句,今日还作数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