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化四年,三月。这桩事,起在慈懿太后崩之前。柯潜第四次上疏乞归。
前三次,都被驳了。第一次驳的理由是“学行素著,宜留”;第二次是“经筵需人”;第三次是“俟秋后再议”。
第四次,他自己写。写完,抄了两份,一份递通政司,一份留在家。
母老是真的,六十八岁。病深也是真的,这两年他眼睛不好,看小字要把纸举远,举远了又看不清。才短是谦词,也是实话:他在京二十年,做成的事没有一件是自己的。
学田是回乡复的,田案是府里断的,实录是馆里众人校的,边事是皇帝拍板的。他在中间,只是把话说了出来。
疏里只写三件事:母老,病深,才短。写完第三天,都察院来了弹章。
弹章是御史张楷上的,只有一段,写得狠:
“柯潜三疏乞归,人皆称其高。臣独以为不然。凡乞归者,或病,或老,或不堪任。柯潜三者皆无,而屡疏不已,是谓要君。”
翰林院的人见了面,都不提这件事。有人绕着走,有人点头,点得很轻。柯潜在院里晒书,晒了两日。
第二日,隔壁衙门的一个主事过来,站在竹席边上看了会儿书,走的时候说了一句:学士,这书晒得真好。他说:晒得好,是因为天好。
“要君”两个字,传到翰林院,人人都不说话。
柯潜在院里晒书。有人把弹章的抄本送来,他看完,放在竹席上,压在一块石头底下。
“柯学士。”一个编修说,“这一回,你得辩。”
“辩什么。”
“辩你不是要君。”
“我一辩,就是承认我在要。”
编修怔住了。
“那怎么办。”
“柯学士。”编修说,“你不办,人家就当你是认了。”
“认了,也是认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认了‘要君’两个字。”柯潜答,“可我要的不是君,是田。”
“田有什么要紧。”
“田里有水,有租,有先生。”柯潜答,“这三件事,我在京里看不见。”
“不办。”他说,“他要说,就让他说。”
四月,皇上把疏和弹章一起发下来,让礼部议。
礼部的回文写得圆:柯潜学行,朝野所知;屡疏乞归,情亦可悯;然经筵方开,遽难允准。
回文送到家里,他看了三遍。第三遍的时候,他把“情亦可悯”四个字圈了一下,又划了。划完,他把回文放在案上,压了一方砚。
柯潜看了回文,第五次上疏。
这一回,他不写母老,不写病深,只写一句话:
“臣请以原官致仕,不受恩典,不领禄米。”
疏递上去,三天没有回音。第四天,内臣来了,带来一句话:皇上让他自己到文华殿说。
文华殿里没有别人。皇上坐在案后,案上摊着五份疏。
“柯潜。”皇上说,“你这五份疏,朕都看了。”
“臣有罪。”
“你有什么罪。”
“臣屡疏不已,是罪。”
皇上把最上面那份疏翻过来。
“你说你要致仕,不受恩典。”皇上说,“你为什么不受。”
“受了恩典,就是朝廷养着臣。”柯潜答,“朝廷养着臣,臣就不能走。”
“你走了,经筵谁讲。”
“经筵讲官四人,臣是最末一个。”
“朕记得你。”皇上说,“朕记得你那句‘官多则取于民者众’。”
柯潜跪下。
“臣也记得陛下那一句‘民惟邦本,官多为患’。”
殿里静了一会儿。
“你母亲今年多少岁。”皇上问。
“六十八。”
“六十八,还在。”皇上说,“朕的母亲,四十岁就没了。”
“柯潜。”皇上说,“你要走,朕不留你。可朕要问你一句:你走了,还会不会说话。”
“会。”
“说什么。”
“说该说的。”柯潜答,“臣在乡里,看得见田,看得见税,看得见县里的吏。看见了,臣就写。写完,臣递上来。递不上来,臣就刻。”
“刻什么。”
“刻碑。”柯潜答,“刻在学宫、祠堂、桥头,让人看。”
皇上笑了。
“你这个人,走了比在朝还难缠。”
“臣不敢。”
“朕准你走。”皇上说,“留你一个侍读学士的衔,不给禄。”
“臣辞衔。”
“衔也辞。”
“辞。”
皇上看着他,看了半晌。
“柯潜,你这辈子,辞了多少东西。”
“臣记不清了。”
“朕替你记:辞荐书,辞润笔,辞恩典,辞衔。”皇上说,“你还剩什么。”
柯潜抬起头。
“臣还剩一支笔。”
皇上把案上那五份疏收起来,摞齐。
“去吧。”他说,“走之前,把经筵的讲义抄一份留下。”
“臣领。”
五月,离京。离京前一晚,他把书箱打开,一本一本点。点到第三十本,他停下来,把书合上,放在膝上。屋外的槐树有风,叶子上有响声。他坐了一会儿,又点下去。
点完,他写了一封信给莆田,信上只有一句:五月动身,六月到家。
行李三口箱,一箱书,一箱文稿,一箱旧衣。
书是二十年来攒的,有一半是抄本。文稿装了满满一箱,最底下压着一篇粘过的墓志。旧衣箱里有一件青衫,是他中举那年做的,袖口磨破两处,一直没舍得扔。他把青衫拿出来看了看,又放回去。
出城门那日,天很好。城门口有卖酒的,摊子支在墙根,酒旗垂着。土坡上有草,草叶上还挂着露。送的人不多,七八个,站在城门外的土坡上,谁也没有先说话。
李东阳来了,手里提着一包茶。
“学士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一包茶,是我家乡的。”李东阳说,“学士路上喝。”
“你留着。”柯潜答,“我路上喝不着热水。”
“那就回家喝。”
“回家喝。”
柯潜接了。
“还有一句。”李东阳说,“学士走了,京里少一个说话的人。”
“少一个,就有别人补上。”柯潜答,“你们这些人,别都等着别人说话。”
李东阳低下头。车出了城门,走了半里,柯潜回头看了一眼。
城墙上有一片瓦当,太阳照着,亮了一下。
车走得不快。车把式姓杨,五十来岁,赶了三十年车。他说这条路他一年走两回,回回不一样。头一年是驿道,第二年是民道,第三年道上多了一个税卡,过卡要交二十文。
第一天到良乡,第二天到涿州。路上有一段旧驿道,路边的树是洪武年间种的,树身要两个人抱。赶车的把式说,这条路三十年没修过。柯潜掀开帘子看了一会儿,把帘子放下。
走了两日,那包茶还在膝上。第三日到了河间,他把茶包打开,闻了一闻。
壶是旧壶,壶嘴上有一道裂纹。冲水的时候,裂里渗出一点。茶是旧的,香里有仓气。他捏了一撮放进壶里,冲了半壶。茶汤浅,喝下去,嘴里涩。
他把壶搁在膝上,没有再加。
他把那支笔收回袖里。笔杆是旧的。
旧笔杆上刻着一行小字,是他自己刻的:此笔写过三百二十七道疏。刻的时候没数,数的时候已经过了。他把笔收好。
车往前。帘子外头有人赶着牛过。
“还有几日到河间。”他问。
“两日。”车把式说。
他点头。
家里上月来的信,说父亲入秋咳过一场,起先能下地,后来只在屋里坐着。他把信摸出来,又看了一遍,折好,收进袖里。
九月,他还京。
走的那日,父亲坐在门槛上,没有起来送。
“爹。”他在门口站住。
“走。”父亲说。
“我腊月回来。”
父亲没有应。
他把车帘放下。车走出一里,他掀开看了半回,门槛上那个人还坐着。
腊月回来的时候,门槛上还有人坐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