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衫男子寻到镇中唯一一处供外客歇脚的客栈,要了一间临巷的客房。他放下背上布囊,未曾急着打坐调息,也没有立刻动身去往后山,只取了一只粗瓷茶盏,坐在客栈大堂靠窗的位置,慢悠悠斟了一壶粗茶。
茶水热气袅袅,遮住他半张清瘦的脸,一双眸子却不曾闲着,静静打量进出客栈的每一个人。灵识压得极浅,如同埋在泥土里的根须,悄无声息向外蔓延,一寸寸拂过街巷两侧屋舍,掠过高墙院落,往镇子后方的山林方向探去。
这人名叫苏墨,独来独往已有多年,常年辗转各个山野墟市,专寻访那些流传已久、真假难辨的灵迹。那日在山驿听闻四名散修闲谈青溪后山的异状,他本也半信半疑,只是闲时无事,便顺着方位一路寻来。比起那几个只懂粗陋望气、遇事莽撞的同道,苏墨素来谨慎,深知许多藏有禁制的灵地,最忌一到便直闯山林,极易落入护阵之中,白白损耗自身灵力。
他先看镇人。
往来百姓步履从容,神色平淡,身上没有半点修士特有的灵息流转,瞧着就是一处再寻常不过的小镇。可方才东门那一瞥,那个拎着杂粮、擦肩而过的青年,总让他心底存了一丝微妙的疑虑。
方才灵识扫过去时,一切干净得无可挑剔,没有灵气波动,经脉平平,分明就是一介凡人。可正是这份过分干净,才叫他上心。寻常凡人,在修士灵识探查之下,或是茫然无感,或是本能心生惶惑,方才那青年自始至终脚步平稳,神色没有一丝波澜,仿佛根本不曾被灵识触碰。
苏墨指尖轻轻摩挲茶盏边缘,目光顺着巷口望出去,落在季平小屋所在的方向。
不多时,他放下茶钱,起身走出客栈,沿着街巷缓步游走。他不刻意盯紧谁,只是随意闲逛,偶尔驻足,看看街边售卖的山货,同摆摊的老人随口闲谈几句,问一问后山的景致、山中有无古旧石庙残碑。镇上百姓答得朴实,只说后山林木茂密,野兽不少,从没听过什么奇异去处。
一圈走下来,苏墨心中的疑念非但没有消减,反倒更重了几分。
入夜之后,镇上灯火次第熄灭,街巷慢慢沉寂。苏墨关上客房门窗,盘膝坐于床榻,缓缓放出灵识,再度向四周铺开。这一次,他没有径直探向后山,而是将大半心思,落在白日留意到的那一间小屋上。
淡淡的灵识,如同游丝一般,贴着墙根,慢慢绕到窗沿之外,往屋内渗透。
小屋之内,季平早已静坐。白日归来之后,他便收敛心神,不再运转灵气,丹田之中一片沉寂,所有灵机死死向内锁闭,经脉安稳,和寻常熟睡之人别无二致。他感知到那一缕游丝般的灵识靠近,心底不起波澜,连呼吸节奏都不曾改动半分,依旧平缓悠长。
苏墨的灵识在屋外盘桓许久,反反复复探查,始终捕捉不到半点灵气流转的迹象。屋内只有凡人的生气,平淡,单薄,毫无出奇之处。
片刻之后,灵识缓缓撤去。
季平依旧闭目端坐,没有贸然起身窥探。他知晓对方不会就此罢休,一次探查落空,往后还会生出别的法子试探。
第二日一早,苏墨换了一身短衫,背着柴刀,装作入山砍柴的旅人,向着后山行去。
走到缓冲林地的边缘,山间雾气渐渐浓了起来。方才还清晰的路径,忽然之间便变得恍惚,明明认准的方向,走着走着,便悄悄偏移。灵识铺展开来,入目一片浑浊,层层叠叠的林木在灵识之中交错扭曲,分不清虚实。
苏墨停下脚步,眉头微蹙。
他早料到此地有护持的禁制,只是这禁制藏得极巧,不伤人,不显露凶光,只是搅乱灵识,迷惑行路方向。他试着掐动简单破障诀,指尖一缕微薄灵气散开,想要冲开这片迷障。灵气一入雾气,便如同水滴汇入泥潭,悄无声息消融殆尽,连一丝涟漪都掀不起来。
他在林边来回试探数次,始终无法向山谷深处再进一步,只能缓缓退了出来。
走回镇上时,日头已经近午。苏墨路过药铺门口,抬眼往里望。王掌柜正低头分拣晒干的草药,竹筛里艾草、甘草交错,药香漫出铺子。察觉到他的目光,王掌柜只是淡淡抬了下头,面上是生意人温和客套的模样,拱手示意,随即又低下头,继续打理药材,周身没有半分异常灵息。
苏墨在门口顿了片刻,开口问道:“掌柜的,我昨日进山,林中雾气甚重,极易迷路,此地山林向来如此吗?”
王掌柜手上动作不停,声音平和:“后山林子密,早晚多雾,本地人进山都要记好标记,外乡人最容易走岔,客官若是无事,还是少往深处去。”
几句话答得滴水不漏,挑不出半点破绽。苏墨多看了他两眼,见对方神态自然,心中暗忖,这药铺掌柜,看着就是常年和草药打交道的凡人,应当和禁制无关。
他转身离开药铺,拐过巷口,恰好和出门打水的季平迎面遇上。
窄巷逼仄,两人相距不过数步。
苏墨停下脚步,目光落在季平身上,面上浮起几分和善笑意,主动开口搭话:“这位小哥,敢问此地后山,可还有别的通路?昨日进山,雾重迷路,险些走不出来。”
季平手中拎着木桶,神色平静,垂了垂眼,语气是乡人的质朴:“后山就一条进山的小路,雾天本来就难走,我也不常往深处去,帮不上客官。”
说话之时,他丹田之内依旧空空寂寂,半分灵气都不曾催动,连目光里都没有修士独有的清明,全然是一个不懂修行的普通人。
苏墨的灵识,借着交谈的契机,再一次悄然扫过季平周身。
依旧什么都没有。
可越是如此,苏墨心中那根弦绷得越紧。他游历多年,见过不少懂得敛息法门的修士,可能将灵机藏得这般干净,在他灵识反复探查之下不露分毫,低阶修士极少能做到。
他笑了笑,不再追问,侧身让开道路,目送季平提着木桶,一步步走远。
巷风轻轻吹过,卷起地上几片枯叶。苏墨站在原地,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拐角,眼底的温和慢慢褪去,添了几分沉凝。
他暂时不打算再强行进山破阵。迷障背后藏着什么,一时探不出,那这个镇上的人,便是唯一的突破口。
他要慢慢等,慢慢看。只要这人当真身怀异处,总有疏忽松动的时候,只要有一瞬灵机外泄,他便能牢牢抓住痕迹。
季平拐过巷角,走到水井边,放下木桶打水。水面平静,映出他的面容,他垂眸望着水中倒影,心神沉稳。
他知道方才短短几句闲谈,便是一次试探。苏墨没有拿到证据,不会贸然动手,可监视与窥探,不会停下。
远处药铺之内,王掌柜将方才巷中一幕看在眼里,抬手把一捆黄芩放进竹筐,目光轻轻望向祠堂方向。
陈伯依旧守在祠堂阶前,清扫着落下来的枯叶,竹帚一下一下,节奏缓慢安稳。后山的禁制静静运转,如同一张无声铺开的大网,隐在林木浓雾之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