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客在青溪镇滞留已有数日。
孩童盘问无果,街巷摸排无迹,这群寻苗觅秘的散修,终于耐不住性子,将目光彻底转向了后山。
在他们看来,小镇地气温软,绝非无因。要么此地藏着隐修遗迹,孕育得出灵根苗子;要么山中留有残存清气,只要深挖细查,总能寻到蛛丝马迹。
这日清晨,四名外客尽数动身,背着简单行囊,握着开山柴刀,装作进山探荒的模样,一路径直往后山深处走去。
镇上百姓习以为常,只当外来人贪恋山中野物草药,无人多想。
唯有季平,站在自家小院柴垛旁,将这一幕尽收眼底,心底翻涌着许多藏了许久的疑惑。
他心里也时常暗自琢磨一桩怪事:这几个外来人也是修行之人,懂得望气,四处搜寻苗子,怎么就看不出陈老伯、药铺那两口人的异样?
慢慢回想,他渐渐品出几分缘由。
自己得了墟里传下的残法,气息同根同源,远远遇上陈伯或是王娘子,丹田那一缕微息总会隐隐共振,像是同类遥遥呼应。靠着这一丝微妙感应,再配上往日一桩桩反常的小事——祠堂前那一眼穿透人心的目光、卖药时王娘子仿佛看透心事的一瞥——他才慢慢猜出,这两人绝非寻常乡民。
可这些外来修士修的是外头别的路子,气息本就和此地地气隔阂。陈伯夫妇一生熟稔敛藏的本事,一身气机深深沉进泥土、烟火、药香之中,半点不向外飘溢。外人粗浅的望气之术扫过来,只看见一身厚重的凡俗浊气,半点异状都捕捉不到。
这群外客满心只盯着镇上的少年、后山的山气,眼里只找那种清气浮在体外的苗子,哪里会留意一个扫祠堂的老汉、守着药摊的农家夫妇。在他们眼中,这就是再寻常不过的山村民人,故而毫无顾忌,在街巷之间随意盘问游荡。
季平又暗自警醒:也正因如此,陈伯他们才不愿轻易出头。一旦动手驱赶、显露修为,等于自曝根底,消息传出去,会招来一批又一批修士,旧墟再难安宁。只要外人不触碰后山石门的根本,他们便甘心藏在烟火底下,不动声色。
只是这终究只是他私下的揣测,他不敢笃定陈伯夫妇到底会不会出手干预。前些日子外客在镇上盘问孩童,两人始终闭门不出,不曾有半分动静,他由此猜想他们不愿轻易现身,不愿和外面这些游荡修士正面结怨。可猜想终究只是猜想,风险实实在在摆在眼前。
眼下,外客尽数进山,心神都被山中地气牵动,正是镇上戒备最松的一刻。对季平而言,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,却也是一场赌。
他压下心底所有躁动,依旧维持着往日模样,慢悠悠劈完手中柴禾,帮婶娘收拾完院中场事。直到日头升至中天,镇上安静下来,他才借口上山寻些野菜,背着空竹筐,从容走出镇子。
他没有急于深入,只在外围山林游走,远远观望山中动静。
不多时,山林深处便传来外客低声咒骂的声响。
“怪事,方才明明认准了西向山路,怎么走片刻就偏了方位?”
“这山林雾气邪性,望气之感浑浊无比,半点清气踪迹都捕捉不到。”
“再往前探探,我不信这方寸小山,当真毫无痕迹。”
几人的声音烦躁不耐,却始终在一片林地里反复折返,步履迂回,像是被无形的东西困住,永远贴近不了那片藏着石门的山谷。
季平常在后山采药,熟稔这片山林,起初只当是山深雾重、枝岔繁多,容易迷路。可转念一想,这些人本就是修行之人,自有辨气认路的法子,不该这般轻易被山路困住。
他心底惊疑不定,犹豫许久,才决定试着往里走一走。
季平把丹田内的微息牢牢裹在浊气之下,放轻脚步,循着山径踏入这片让外人迷失的林地。
预想里的眩晕、分不清方向的感觉,一点都没有落到他身上。
反倒丹田那一缕萤火似的微息轻轻一动,和林间一股沉埋已久的气息遥遥相和,无声给他指引着方向。旁人眼中错乱交织的枝桠岔路,在他眼里条理分明。
季平心头一震。
同一片山林,两种截然不同的境遇。
外人困于其中,他却通行无碍。
他这才隐隐察觉,这片山里面藏着看不见的阻隔,会区分进山之人。只是他说不清这是什么,也不知道是谁设下的。
越往深处走,周遭景致越是荒芜。
参天古木遮天蔽日,藤蔓交错缠绕,地上积着厚厚的腐叶,无任何樵夫、猎户踏足的痕迹。空气中漂浮着极淡、近乎湮灭的古旧气息,和祠堂牌位、自身修行的清气同出一源,古老、沉寂,带着岁月沉淀的荒芜。
片刻后,那面被万千老藤封裹的青黑石壁,再度出现在眼前。
这一次,季平不敢再远远驻足观望,借着林间阴影缓步靠近,停在数丈之外,细细端详。
层层叠叠的古藤死死扒住石壁,根系深入石缝,将整面石门彻底遮掩,不露分毫全貌。但他目光锐利,能清晰看见藤蔓缝隙间整齐划一的人工凿痕,纹路古朴规整,绝非凡俗工匠所能雕琢。
更让他心惊的是,藤蔓表层浮动着一层肉眼难辨的淡白薄气。
轻薄如雾,无形无质,不遮山石,不挡草木,却牢牢封死了石门所有的气息外泄。
季平静静伫立,心底诸多疑惑慢慢翻涌。
难怪青溪镇世代安稳,难怪陈伯与王氏夫妇甘于蛰伏市井,不问世事。
他们守的从不是一座祠堂、一间药铺,而是这一方断了传承的后山旧墟。
此地曾有修行道统扎根,后来遭遇变故,道统断裂,门人散去,只余下残破法门、封闭墟地,以及几位留守的守墟人。
祠堂的先祖牌位,是旧墟流传在外的残物;他所得的《入门篇》,是此地唯一残存的基础古法;而他这凡胎借道、可收可藏的修行之能,也是这一脉残法独有的特质。
外来散修苦苦搜寻的天生灵根,是俗世修行的常态;
而他走的路,是早已断绝、少有人知晓的旧墟遗途。
两相比较,祸福机缘,一目了然。
季平指尖微颤,却始终克制住所有贪念。
他没有伸手触碰藤蔓,没有尝试挪动山石,甚至不敢靠得太近。
若是贸然破坏藤蔓封印、触动石壁上的气机,便是触碰了底线,大祸顷刻便至。
机缘在前,半步是生路,一步是祸殃。
他如今只是微息境感息阶段,根基飘摇,自保尚且勉强,根本没有资格窥探古墟全貌。
心中了然之后,季平不再留恋,缓缓转身,打算悄然退离。
可刚踏出两步,身后便传来一阵缓慢沉稳的脚步声。
沙沙踏叶,不急不缓,穿透林间静谧。
季平浑身微僵,瞬间驻足,没有慌乱逃窜,也没有开口辩解,只是缓缓侧身,躬身垂首,姿态恭谨安分。
无需回头,他便知晓来人是谁。
整片后山,能悄无声息靠近他、不惊动他气息感知的,唯有陈老伯。
老人依旧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,手持一把破旧竹扫帚,目光穿透重重林荫,落在季平身上,沉静、深邃,洞悉一切。
他没有厉声喝问,没有面露斥责,更没有驱逐问责。
许久,陈伯才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沙哑,裹挟着山间岁月的厚重:
“此地墟气有别,外来掠缘之人,地气自会扰其心神,迷其路途。你承墟中一脉,气息同源,山灵不阻你,却也不代表你可以肆意妄为。”
季平垂首静听,心中方才的猜测,至此得到印证。
陈伯望着那片藤萝封裹的石门,目光悠远,续道:
“我们把气埋在尘土烟火里,外头寻缘之人眼拙,识不破。可你承墟中一脉,天然能感应得到。这是便利,也是累赘。”
“此墟封于此地多年,道统已残,前路已断。外人贪机缘、贪遗迹、贪清气,皆是徒劳。”
“石门不可强启,机缘不可强取。时机未至,妄动一分,便是万丈祸端。”
没有说教,没有传授,没有馈赠。
只是一句过来人最朴素、也最真实的提点。
说完这番话,陈伯不再看他,手持扫帚,慢悠悠转身,缓步走向山林深处,去查看那几名依旧在林间打转的外客,收拾这场外来的风波。
林间重归寂静。
季平久久躬身伫立,心神震荡,许久才缓缓平复。
他彻底懂了所有分寸。
隐者不护凡人,不救稚子,不主动授法,只死守墟地根本;
外客逐利贪缘,奔波劳碌,终究只能在外围打转,难得分毫真意;
而他,身为墟地内生的机缘承载者,是幸运,亦是悬在头顶的一柄利刃。
他拥有旁人没有的藏息生路,也背着旁人不知的断道枷锁。
良久,季平抬眼,最后望了一眼隐匿于山林间的残墟石门,将所有好奇、贪念尽数压入心底。
而后转身,循着来路,稳步下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