经历祠堂前被陈老伯一眼看穿那件事后,季平彻底收了所有少年心性。
不再窥探祠堂,不再试探药铺,每日安分干活、沉默修行。人前嬉笑随和,一如青溪镇最普通的少年,无人看得出半分异常。
可越是收敛,他心里越清楚——
小镇水太深。
王掌柜夫妇藏于药铺,陈老伯隐于祠堂,三位高人常年驻此,绝非守着一座凡俗小镇那么简单。他们守的,大概率不是人,是地。
是那片连绵环绕青溪镇的后山。
几日之后,镇上渐渐多了生面孔。
三四名身着素净短衫的外乡人,不挑货、不卖物、不投亲友,每日只是在镇中游荡,坐在街口茶馆观望,目光总若有若无扫过孩童、扫过山口方向。
镇民只当是过路行客,不以为意。
唯有季平,感官异于常人,能隐约从这些人身上嗅到一丝极淡、与天地清气同源、却更为冷硬浮躁的气息。
他们和王掌柜、陈伯完全不同。
隐者的气,是沉、是藏、是融于烟火。
这些外客的气,是探、是寻、是掠地寻宝。
季平愈发谨慎。
他依旧每日背着竹筐上山割草采药,却再也不敢久待岩窝打坐,每次吐纳只取片刻,稍有风声便立刻收息,将丹田微息死死压住,回归凡人状态。
今日午后,天色微阴,山风微凉。
季平在外围采够草药,刻意绕了一条平日里极少走的侧边山径,打算提早下山避开镇上外客。
可走着走着,他脚步忽然一顿。
前方草木深处,出现了极不自然的痕迹。
山路边缘的荒草,有被人大面积压平、又刻意重新扶乱的迹象;几块青石表面,留有淡淡的摩擦印,像是曾经有人在此盘坐、驻足、布阵。
最让他心头震动的是——
一阵风吹过深谷,他丹田内那缕微息竟微微发烫,轻轻共振。
这是《入门篇》修行之后,只遇同源古气才会出现的反应。
季平瞳孔微缩。
不是野兽痕迹,不是樵夫足迹。
是人。
是修者。
而且是和祠堂牌位、残篇古法同一路数的气息残留。
他压下心慌,放轻脚步,顺着痕迹往更深处悄悄探了数十步。
越往里走,草木越密,山阴越重。寻常镇民从来不会涉足此地,路径荒弃多年。
片刻后,前方巨大的山壁挡住去路。
山壁通体青黑,常年被古藤、老蔓层层缠绕,密不透风,仿佛自开天辟地以来便荒芜在此。
可季平看得清清楚楚。
藤蔓缝隙之间,能看见整齐的石线、人工凿痕。
不是自然山壁。
这是一扇被彻底封藏、掩盖的古石门。
门外荒草掩径,藤萝封壁,气息淡到极致,若非他体内古法微息共振,就算有人站在跟前,也只会当是普通山崖。
季平僵在原地,呼吸放得极轻。
后山,真的有秘地。
陈老伯守祠、王氏夫妻守药铺,他们守的根本不是小镇,而是这座隐于后山的旧墟山门。
青溪镇看似凡俗烟火,实则是一座被高人层层护住的隐修古地。
片刻的震惊过后,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寒意。
既然此地有古修遗迹,那近日停留镇上的外来客……
他们恐怕不是偶然路过。
他们是专门寻迹而来。
他们找的,或许是遗迹,或许是能修行的苗子,或许是此地散落的古缘。
而自己,身怀此地独有的残法、体内带着同源气息,在这群外人眼中,就是最显眼的活线索。
一念至此,季平不敢再探。
他没有贪心去扒藤蔓、去抠石门,甚至不敢再多停留半息。
越隐秘的东西,越沾不得。
越是乱世将至,越要藏得最深。
他缓缓后退,一步一步退出深谷,将自己走过的脚印轻轻踏平,拨开草叶复原痕迹,将所有动静彻底抹去。
下山途中,季平心绪彻底沉淀。
他终于串联起所有线索。
祠堂奇遇、隐世高人、后山封墟、外来访客……
从来没有巧合。
他身在一张巨大的尘网之中。
上面是老一辈隐者死守的旧秘,外面是逐利贪缘的游荡修士,底下是无知无觉的凡俗众生。
而他,一介孤童,无依无靠,偏偏得了唯一的生路,也得了最大的祸根。
回到镇上,远远望见茶馆外那几道游荡的陌生身影。
季平眼神彻底冷定。
风波,已经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