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:对不起爸爸,系统说那样能长高
第2章 《对不起日记》第一页:今天从爸爸丢人,我画了个最大哭脸
早上六点二十,天灰着。楼下有人甩垃圾袋,塑料桶盖"哐"一下。
麦穗醒了。
没睁眼,手先往枕头底下摸。硬硬一角,卡纸,边儿卷了毛——对不起本还在。昨晚塞进去睡的,搁床头柜他不放心,怕陈砚顺手收走。后半页是夜里偷补的,绿蜡笔头磨得快没了,画的啥他自己都快认不出。
翻个身。被子里一股隔夜酸奶味。
陈砚不在床上。
厨房有动静。不是做饭那种,是鼠标"哒哒"点,混着饮水机"咕噜咕噜"顶气泡。
麦穗光脚下地。恐龙袜子踩木地板,"吱"一声。拖鞋在鞋柜最底下,他够不着,懒得够。走到厨房门口,扶着门框探半个脑袋。
陈砚坐在餐桌前,笔记本开着,蓝光糊了半张脸。样稿改到第三版,甲方昨晚十一点发的修改意见,十二条。他戴麦穗那只旧耳机,就一边,另一边垂在胸口晃。桌上杵着麦穗的吸管杯,剩小半杯奶,面上结了层膜。
打字。打几个,停一下。右手食指关节敲敲太阳穴。再打。
麦穗看了会儿。
爸爸脖子后头那块红退了。昨晚洗澡他趴浴室门缝瞄过,水蒸气里爸爸后背白白一片,啥印子也没。跟超市那事压根没发生似的。
可他记得。
那块五花肉的油,手心搓一搓,好像还能搓出来。
他回屋,爬上床,把本子从枕头底下抽出来,翻第一页。
绿乎乎一团。
哭脸涂得太狠,俩眼睛的点儿都糊进色里了,就剩一张往下的嘴,弯弯的,像根小香蕉倒过来。旁边一道"刺啦"的撕口,昨晚他自己往枕头底下塞的时候扯的,透明胶粘过,胶条皱巴巴,粘住一小块指甲皮。
他找蜡笔。
铅笔盒翻半天。红的剩半截,黄的断两截,蓝的没了。绿的就是那一厘米的小丁丁,一捏就掉渣。笔袋倒过来抖——三粒橡皮屑,一颗旺仔小馒头(受潮了,软塌塌),一张幼儿园小熊贴纸,笑脸,早就不粘了。
没笔可用。
他趴床上想。
第一页是昨天的事,画了就画了。今天得画第二页。可第二页归今天晚上,今天还没干坏事呢。
不对。
后脊梁忽然一凉。
昨天超市,系统给了0.5厘米。这0.5厘米这会儿还挂在脑子里,写着【未兑换】。他昨晚翻来覆去琢磨——要是一直不点兑换,是不是就等于没坑爸爸?那事儿是不是就能当没发生?
可本子上已经画了哭脸。
画了就是发生了。
本子比系统实在。系统说"奖励发放",说得跟发糖似的;本子说"你画了个哭脸",这个才是真的。
他把本子合上,抱胸口,下巴搁封面上。封面那个歪太阳戳他下巴尖,戳出个小红点。
"系统。"他小声喊。
【在线。今日状态:冷却期中。剩余31小时42分。】
"冷却期是啥。"
【两次任务中间必须隔着的空当。免得监护人应激值太高,把关系做断了。】
后半句他没听懂。
"做断是啥。"
【他不跟你玩了。】
麦穗一下坐起来。被子滑下去,凉气贴一后背。
"他不要我了?"声音一高,赶紧捂嘴,扭头往厨房瞟。陈砚耳机还戴着,没听见。
【当前关系稳定度:71%。冷却就是拦着它,别让它掉到60底下。上一回任务掉9个点。要是不冷就直接来第二回,得掉14到18。掉了60,就回不来了。】
"回不来是啥样。"
【照样给你交学费,给你点外卖。就是不跟你说话了。】
麦穗把本子抱更紧。
这个他见过。
小区三栋那个哥哥,上四年级。他妈每天下班回来就低头刷手机,哥哥喊"妈",她"嗯"。喊三声,"嗯"三声。后来哥哥不喊了。麦穗在滑梯底下听那哥哥跟乐乐讲:我妈在家就是个会走路的柜子。
会走路的柜子。
麦穗打了个哆嗦。
"那我不做了。"他说,"冷却完我也不做。"
【可以。连着拒三次,触发时间线衰减预览。】
"又来。"麦穗把脸埋进本子里,声音闷得发糊,"你老提这个。到底看啥。"
【不拒就不用知道。】
"你故意吓我。"
【我没有"吓"这个功能。我念的是数。】
麦穗恨死这句。
这破系统最气人就这儿——它没坏心。不像电视里那些坏AI,"哈哈哈你跑不掉"。它就平平地报,跟医院量身高那护士一样,报完数字,也不管你哭不哭。
他下床,拖着本子去厨房。
陈砚听见脚步,摘下一边耳机。
"醒啦?奶在桌上,温的。"
"爸。"
"嗯。"
"你昨晚生气没。"
陈砚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住。
"没生。"他说,"就是……不太习惯。"
"不习惯啥。"
"不习惯你当那么些人面喊那个。"他把电脑合一半,屏幕暗下去,"麦穗,爸不是嫌你丢人。爸是——"他卡住,找词找了三四秒,"爸是不知道咋接。那么多眼睛盯着,我总得给你句话,可脑子里的字全跑光了。跟发卷子似的,第一题就不会。"
麦穗点头。
这个他懂。幼儿园小测验,老师让画"我的家"。别的小孩画三四个,他画俩。画完盯着纸发愣,旁边不知道写啥。最后写了个"关"。他家进门要关两道锁。
"那我往后先跟你说。"麦穗说,"先在家说一遍,你教我咋接,我再出去说。"
陈砚嘴角动了一下,很短,又收回去了。
"行。"他说,"这法子好。"
麦穗心里"咯噔"一下。
糊弄过去了。
他哪是想回家报备。他是想试试——在家说一遍,算不算公共场合。算的话,他就在家把词背熟,出去能快一点完事,爸爸难受的时间能短一点。
系统脑子里没吭声。
【家庭内部场景,围观人数0。判定无效。】
知道了知道了。麦穗在心里怼它。我又没问你。
他爬上餐椅,抱起吸管杯咬住吸管,狠吸一口。奶早凉了,膜没搅开,一坨奶皮糊他一嘴。他"呸呸"两声,手背一抹。
"麦穗。"陈砚耳机戴上,又摘了,"周六那事。"
"嗯。"
"我想了下,"手机推过来,备忘录那行字还亮着,"可能有阿姨要问你话。叫啥,几岁,想不想要个妈妈之类的。"
麦穗含着吸管不动了。
"她问我这个?"
"可能会。"陈砚说得很慢,"不想答就不答。往我后头一躲,我来说。你不用帮爸撑场。"
不用撑场。
麦穗听出另一层:爸爸怕他再喊出什么。
他低头,拿指甲抠餐垫上那块油印,抠半天抠不掉。
"那我要是想答呢。"
陈砚看他。
"我想答。"麦穗声音小下去,"我想看看她凶不凶。凶的话你别跟她好。不凶……她给我剥虾不。"
陈砚愣了。
"啥虾。"
"乐乐他妈给他剥虾。"麦穗两只手比划,"虾头这儿,一拧,肉就出来了。乐乐说,会剥虾的妈妈顶顶好。"
说完他自己顿住。
顶顶好。
他三岁半,就会这一个说法。
陈砚拿勺子把杯里那层奶皮撇了,把杯子搁回去。
"爸给你剥。"
"你剥得慢。"
"我练。"
"上回你把我手指扎了。"
"那是虾枪。"陈砚把勺子放下,"周六真有虾,我提前在家练十个。练到不扎手再去。"
麦穗从餐椅上滑下来,走过去抱住爸爸胳膊。陈砚坐着,他刚够到人家手肘。脸往那截黑卫衣袖子上蹭两下。
"爸。"
"嗯。"
"你脚臭不臭。"
陈砚:"……"抽回胳膊低头闻闻袖口,"这跟脚有啥关系。"
"我在想周六。"麦穗一脸正经,"万一阿姨问你哪儿不好,我说啥。我想先编好。"
"不许编。"
"那我说真的。"
"更不许。"陈砚捏了把他后脑勺,不重,"头一回见面你就上嘴报缺点,人家还当我雇你来拆台的。"
麦穗"嘿嘿"两声。
笑得有点虚。
脑子里系统弹窗了。
【侦测高价值任务前置场景:相亲会面。任务原型生成中……】
【预览:公共场合,向相亲对象披露监护人三项以上负面特质,引对方明确回避或终止接触。】
【奖励预估:身高+0.5cm,智力点+1。】
三项。
小本本。
麦穗摸了摸裤兜。空的。本子在枕头底下。他得找空把第二页第三页先画上,不然到时候来不及。
肚子又开始绞。
九点,幼儿园。
陈砚骑那辆旧电动车,前头装着儿童座椅,塑料晒得发白。安全带卡扣上缠一圈创可贴——上回卡扣割了麦穗下巴,他缠的。麦穗坐上去,两条腿悬着,鞋尖一晃一晃。
两个红绿灯。等灯那会儿旁边停辆白轿车,窗开着,里头一个妈正给后排小丫头扎辫子,皮筋叼嘴里,梳子"唰唰"两下一个马尾。
麦穗盯着看。
扎得真快。
他头发也是陈砚剪的。陈砚不会剪,厨房剪刀,"咔嚓咔嚓",剪完跟狗啃的。上周乐乐他妈看见,说"哎哟这发型挺有个性",一转身就跟林老师讲,让麦穗听见了。
绿灯。电动车"嗡"一下窜出去,风灌他一嘴。
幼儿园门口一堆家长。麦穗从座椅上出溜下来,自己解卡扣,解两回没解开。陈砚弯腰帮他按开,顺手把他卫衣领子翻正。手蹭过麦穗后颈,凉的。
"中午睡觉外套盖肚子。"
"知道。"
"水喝完。"
"知道。"
"别跟乐乐抢铲子。"
"那是上上个月的事了!"麦穗急了,"你咋老提!"
陈砚"哦"一声,踢开脚撑,跨上车,又停住。
"麦穗。"
"干啥。"
"周六,"他说,"中间你要是不想待了,就扯我袖子两下。扯两下咱就走,跟谁都不用解释。听见没?"
麦穗站铁门口仰头看他。
爸爸头发让风吹得一边倒,刘海底下露半只眼睛,认真得有点好笑,跟签合同似的。
"听见了。"麦穗说,"扯两下就走。"
"嗯。"
"那我先回去练剥虾?"
陈砚电动车差点没扶住。
"……先上课。"他说,"虾周六早上再说。"
麦穗跑进去了。
跑到大滑梯拐角他回头瞄一眼。陈砚还骑车上没走,一只脚撑地,朝这边看。见他回头,抬手很快摆一下,骑走了。尾灯闪两下,拐进巷子没了。
麦穗站滑梯底下,手伸兜里,摸着那截绿蜡笔头。
他其实想说的是另一桩。
他想说:爸,周六回来你要是脖子又变成煮熟的虾,我给你画哭脸,画本子上,不画你鞋上了。鞋上那个洗不掉。
没说。
做操,吃点心,午睡。午睡他没睡着,睁眼盯天花板那块水渍,像条狗。天天看这条狗。今天狗脑袋那儿多了块新印子,像戴了顶帽。
三点半放学。
陈砚来早了,蹲铁门边看手机。麦穗一出教室门就瞅见那后脑勺,头发还是一边倒。
"爸——!"
陈砚站起来,膝盖"咔"一响。他这两年膝盖老响,麦穗说他跟老式门似的。
回家路上麦穗一路讲。讲乐乐把鼻涕抹滑梯上了,讲林老师买了个会唱歌的拖把(其实是扫地机器人,麦穗管那叫拖把),讲中午冬瓜汤里有块东西他咬不动,吐纸里了。
陈砚"嗯嗯""哦""是吗",接得挺稳。
到楼下,王婶出来了。
住二楼,五十出头,一头小卷,手里永远拎个装葱的塑料袋。她不是等他们,在楼下摘韭菜呢,一抬头瞧见爷俩,直起腰。
"哎哟陈砚,"拿韭菜叶子一点他,"回来啦。"
"嗯,王婶。"陈砚把麦穗往身后带了半步。不多,就半步。
"麦穗!过来让婶瞅瞅。"王婶蹲下去,塑料袋搁膝盖上,"哎哟这头,又你爸剪的吧。"
麦穗"嗯"一声,往爸爸腿边靠。
"昨儿可把婶吓一跳。"王婶开始掐韭菜根,指甲"啪"一截,"我在超市碰见你俩——你们没瞧见我,我在调料区挑花椒呢。就听见咱麦穗一嗓子。"
陈砚脖子后头那块皮动了动。麦穗看见了。
"孩子瞎说的。"陈砚说。
"瞎说啥呀。"王婶笑,"我听得真真的。'爸爸你昨天说要给我买个新妈妈'——哎哟,我手一抖,花椒撒一地。"
她笑得韭菜叶子直颤。伸手要摸麦穗脑袋,半道又缩回去,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"我不是说你爸剪得不好啊。我是说,小男孩儿,总得有个女的隔三差五拾掇拾掇。"
陈砚"嗯"了一声。
钥匙在手里转一圈,两圈。
"在看了。"他说。
"看啦?"王婶眼一亮,"哪家的?干啥的?我认得不?"
"就……认识的一个。"陈砚说,"周六见个面。还没定呢王婶,您别往外说。"
"我啥时候乱说过!"塑料袋往腋下一夹,调门高了半格,"我嘴严着呢!我跟你讲我这人——"
麦穗拽了拽爸爸袖子。
一下。
陈砚低头看他。
麦穗又拽一下。
两下。
扯两下就走。这是早上在幼儿园门口定的。
陈砚愣了半秒,"哦"一声:"婶,我先上去了,麦穗该喝奶了。"
"去去去。"王婶挥韭菜,"哎对了,你要是没人帮着看孩子,跟婶说啊,我周三周五下午闲着——"
"好,谢王婶。"
上楼。三单元,没电梯,五楼。陈砚一手拎书包,一手牵他。到三楼半麦穗喘气,扒着扶手往下看。
王婶还站楼下,跟遛狗的张奶奶说话,手比划得老大。听不清,可麦穗认得那个动作——拍大腿。讲好笑的事才拍大腿。
"她在讲咱俩。"麦穗说。
"嗯。"
"讲第几版了。"
陈砚脚步一顿。
"啥第几版。"
"就是,"麦穗比划,"她讲一遍一个样。今天跟张奶奶一个样,明天跟卖菜的一个样。讲十遍十个故事。等周六,没准就变成你带我上超市买新娘子了。"
陈砚在楼梯上站住,好一会儿没动。
然后"嗤"一声,从鼻子里笑出来的。笑完自己捂了下嘴,怕吵着四楼那家刚落的娃。
"你这脑袋。"他说,"咋长的。"
麦穗不笑。
扒着扶手,看底下王婶那头小卷一颤一颤。
"爸。"
"嗯。"
"她讲的时候,你脸会不会掉地上。"
陈砚把手搁他后脑勺上,往自己这边按了按。扒扶手危险。
"会。"他说,"不过掉在五楼,没人瞧见。"
"那不算。"
"对,"陈砚牵他接着往上,"不算。系统说了,没人看见就不算数。"
麦穗脚一顿。
"……你咋知道系统。"
声控灯灭了。黑。陈砚在黑里摸钥匙,钥匙串哗啦响。
"啥系统?"他说,"我说的是社死啊。没人看见就不社死,网上不都这么说吗。麦穗,你从哪儿听来的。"
"哦。"麦穗说,"乐乐说的。"
"乐乐懂得还挺多。"
灯"啪"亮了。陈砚开门。麦穗跟在他后腿后头进屋,蹲下摆鞋,自己的搁下层,爸爸的搁上层。摆完,手指头往陈砚左脚鞋舌里头一探。
绿圈还在。摸上去发涩,蜡笔蹭过的地方起了毛。还多了一层东西——透明胶,皱着边,贴得歪歪扭扭。补本子那种胶条。
他把手抽出来,在裤子上蹭了蹭。没吭声。
晚饭酱油炒饭。昨天那块五花肉陈砚切了小丁炒进去,油搁多了,饭粒亮晶晶。麦穗吃小半碗搁勺子。
"咋了。"
"饱了。"
"你平时吃一碗。"
"胃里堵。"
陈砚把他碗拿过来,勺背把饭压平,瞅了瞅。
"不吃拉倒。"碗端走了,"晚上喝奶。冰箱有布丁,吃半个不。"
"不要。"
麦穗爬沙发上,把本子摊茶几上,翻第二页。空白。他捏起那截绿丁丁,一捏,掉一点绿渣在纸上。
开始画。
一个大人,一个小孩。大人画得老高,脑袋顶到纸边,只好压扁了。小孩缩在大人腿边上,刚到大人的膝盖。
画完看看,不对。
他又添了一条线,从围观那堆小点儿,连到大人脑袋上。
想了想,在大人和小孩中间又画一小截——从小孩的手,连到大人袖子。
这条不擦。这条留着。
陈砚端布丁出来,往茶几上一瞅。
"今天画的啥。"
"日记。"
"第二页啦?"
"嗯。"
"能给爸看了不?"他在麦穗边上坐下,勺子递到嘴边,"上回说好给我看那个哭脸的。这回呢。"
麦穗咬住勺子,布丁含嘴里,含老半天才咽。
"这回不行。"
"为啥。"
"这回画了你。"
陈砚"哦"一声。
"画我难看啦?"
麦穗摇头。
"画你老高。"他说,"高到纸都装不下。"
陈砚没接话。布丁碗搁茶几上,胳膊搭沙发靠背,仰头看灯罩上那只死蚊子。
"麦穗。"
"嗯。"
"周六,"他说,"我有点怵。"
麦穗笔停了。
怵。爸说累他说过,说烦他说过,说"这甲方真不是人"也说过。怵是头一回。
"怵啥。"
"怕没话说。"陈砚伸手去弹那只蚊子,弹不动,"人家问一句,我憋半天蹦仨字,然后就凉了。你跟着尴尬,我更说不出来。然后就完了。"
弹两下,算了。
"我这人从小就这样。"他说,"你奶奶带我上亲戚家,我能在门口站二十分钟不敲门。不是不想进。是那个敲门的手,抬不起来。"
麦穗爬过去,趴他腿上。
"那我替你敲。"
"你够不着门铃。"
"我喊。"麦穗说,"我嗓门大。昨天超市你听见没,整个生鲜区都听见了。"
陈砚低头看他。
看了好几秒,手按在他后脑勺上,没动。
"那个嗓门,别练了。"他说。
"哦。"
洗澡,刷牙,讲故事。《兔子先生的胡萝卜店》,翻到第七页麦穗眼皮就开始打架。陈砚合书,关大灯,留床头那盏小的,橘黄。
麦穗躺下去,眼睛闭着,手往枕头底下摸本子的角。
"系统。"他在心里喊。
【在线。冷却剩26小时10分。】
"稳定度多少。"
【71%。没动。】
"昨天掉的那9个,能回来不。"
【能。一块儿吃饭,一块儿走路,一块儿干点啥。涨得慢,一回0.3到0.8。】
麦穗在黑里睁了下眼。
涨0.3。掉9。
得陪爸吃三十顿饭,才补回昨天那一嗓子。
"这三十顿里头我再接一回任务呢。"
【再掉14。】
"……"
【给你个数。照这个速度,第四回任务,破60。往后就是会走路的柜子。】
"第四回……"
【算昨天那回,你还剩三次。】
麦穗把被子拽到下巴。
三次。
一回已经花出去了,换了半厘米,挂账户里,退不掉。
剩两回。
两回之后,爸就成了三栋那个哥哥他妈。
手指头一根一根攥起来,又松开。手心里蜡笔渣,细细的,磨皮肤。
"系统。"
【在线。】
"你让我干这些,"他说,"到底是为让我长个儿,还是为别的。"
系统没马上答。
平时一秒不到就回。今天卡了。卡了大概三秒——麦穗心里数着,一、二、三。
【我的活儿是:让你爸能跟人处成长期的。长到60%以上。身高那些,是鱼食。】
"鱼食是啥。"
【鱼不咬钩,就丢点它想要的。】
麦穗躺黑里,半天没吭声。窗外一辆摩托车"突突"过去,声儿拖到巷子尾巴才断。
"那我是鱼。"
【……】
"我是那条鱼。"
【麦穗。】
它叫他名字了。头一回。调子还是平的,可尾音那儿"咔"了一下,跟磁带卡了一格似的。
【我不是要钓你。我是够不着他,就你这一根杆。他只肯为你出门。】
麦穗鼻子一酸。
"你够着了。"他说,"昨天超市,十三个人盯着他看他出来。你乐了吧。"
【任务成功。】
"他难受了。"
【是。】
"你不管他难不难受。"
【我没那个权限。】
麦穗翻身,脸朝墙。
墙上去年贴的奥特曼翘了个角。他伸手按,按不平,胶早干了。
"睡了。"他说。
【晚安。】
"不许说晚安。"气一下顶上来,"你把我爸脖子弄红了,你不配说晚安。"
这回真没声了。
过了十几秒,麦穗当它下线了,脑子里飘出来一行。字比平时小,颜色也淡,跟快没电的指示灯似的:
【……对不起。】
跟着正常字号的面板弹出来,把那行盖住了。
【明日冷却。好好睡。身高储备0.5cm,账户安全。兑换协议确认后不可撤销,详情需手动展开。】
麦穗盯着黑糊糊的墙。
那句"对不起",跟前天深夜那回一个调。压得低低的,快从代码缝里漏出来那种。
他把脸埋进枕头。本子卡纸角硌着颧骨,硌出一道印。
没哭出声。就是鼻子里一直"呼哧呼哧",被子湿一小片,凉的。
第二天早上,那道印还在。陈砚倒奶时瞅见了,红红一横。
"撞哪儿了。"
"枕头。"
"枕头能撞出这个?"
"我枕头里有石头。"麦穗特镇定,"昨儿塞了个奥特曼头进去,硬的。"
陈砚"哦"一声,没追。奶推过去,他转身去阳台收衣服。收着收着喊:
"麦穗,鞋柜上那个本子我给你搁桌上了啊,别掉地上踩了。"
麦穗手里吸管"啪"掉杯里。
他冲到玄关。
本子摊餐桌上,开着。开的不是第二页。
是第三页。
第二页那张"大人老高纸装不下"压在底下。露出来的是第三页——昨晚迷糊里蹭的那点:一条很长的路,路尽头一扇小门,门口站个人,脸看不清。旁边仨字,绿渣硬蹭出来的,歪歪扭扭:
别走丢。
陈砚站阳台门口,抱着一堆衣服,看他那德行。
"咋了。"
"没咋。"麦穗扑过去把本子合上,抱怀里,抱得死紧,指甲扣进卡纸,扣出四个小月牙。
陈砚看着他。
"画的啥呀,"语气随便,随便得像问今天下不下雨,"神神秘秘的。"
"保密。"
"行。"衣服往沙发上一扔,"别弄丢了就成。这东西弄丢了,补不回来。"
麦穗抱着本子站餐桌边。
特想把第三页撕了。
撕了就当没画过。没画过,爸就不会看见"别走丢"三个字。看见了,爸就得琢磨:一个三岁半的小崽子,怕啥大人走丢。
一琢磨就得问。
一问他就得编。
超市编过一回,楼梯上编过一回(乐乐说的,乐乐压根没说过什么社死),这会儿第三回。
编瞎话掉稳定度不?
他小声问:"系统,撒谎掉不。"
【不掉。】顿了顿,【就是你自己这儿,会磨掉一点。】
"磨啥。"
【往后撒谎,越来越不难受。】
麦穗把本子往卫衣里头一塞,拿下摆盖住。
"那不行。"他说,"难受我得留着。"
【已备注。】
他扒着门框往客厅看。陈砚蹲沙发那儿,正拿湿巾擦电动车钥匙——钥匙齿缝里卡了点绿。擦完,他把钥匙搁桌角,又拿手指头去摸自己左脚那只鞋。
摸完,抬头,正撞上麦穗的眼神。
俩人都没说话。
陈砚先笑了一下,特轻。
"奶凉了。"他说,"快喝。"
麦穗"哦"一声,爬餐椅上,咬住吸管。
门框上那一排铅笔道就在他右手边。最上头那道是去年画的。他踮了下脚,指尖伸过去,离那道印子还差着两厘米。
那0.5厘米,还挂在账户里,一颗糖似的含在嘴里。
没咽。
(第2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