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叔父家的时候,日头已经斜过了院墙。
院里婶娘正蹲在井台边搓衣裳,皂角水淌在青石板上,泛起一层白白的泡沫。听见脚步声,她抬眼瞥了季平一下:“又跟那群野小子疯跑一下午?柴火劈完了?猪圈扫干净没有?”
季平脸上的笑意一点没变,快步走过去,顺手拎起旁边堆着的柴刀:“这就去劈,婶放心,晚饭前保准收拾妥当。”
他随口回了一句,说得自然,脸上看不出半分异样。方才祠堂里那一缕微光,还有涌入脑海的《龙引入门篇》,像一块滚烫的小石头,稳稳藏在心底深处,半点不露。
婶娘嗯了一声,不再多问,低头继续揉搓衣裳。
季平抱着柴垛走到院角,挥起柴刀,一下一下劈开干硬的木柴。斧头起落,砰砰作响,汗水很快浸透粗布短褂。旁人若是心里揣了这么一桩天大的秘密,多半会心神恍惚,活计都做不踏实,可季平脑子灵,分得清轻重。
活是活,秘密是秘密。
他一边劈柴,一边在心里默默回想《龙引入门篇》里的字句。那些文字不用再翻看册子,清清楚楚刻在脑海里,讲的是吐纳之法,要摒除杂念,呼吸绵长,引天地间的清气入体,滋养自身。
只是字句看着简单,真要做起来,绝非易事。
好不容易把柴劈整齐,猪圈也清扫干净。晚饭是稀粥配咸菜,叔父闷头扒饭,偶尔叮嘱他几句,在外别惹祸。季平乖乖应着,谈笑如常,和往日没有半点分别。
夜色慢慢落下来,镇上的人声渐渐淡了。叔婶屋中的油灯吹灭,院里只剩下虫鸣阵阵。
季平躺在偏房干草铺就的板床上,静静等了许久,直到听清楚隔壁屋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,才轻手轻脚坐起身。
这间偏房狭小,土墙漏风,月光从屋顶麦草的缝隙漏下来,洒下细碎的光斑。他盘膝坐好,依照脑海里的法门,缓缓闭上双眼,调整呼吸。
吸气绵长,呼气舒缓,慢慢放空心思,试着去感知周遭飘荡的清气。
可杂念偏是不肯安分。一会儿想到白天翻倒的牌位,一会儿想起狗子丢石头时慌张的脸色,一会儿又惦记明天要上山割猪草。心神一乱,呼吸跟着急促,那些缥缈的清气,刚靠近周身,便散得干干净净。
一连试了数次,都是这般结果。
季平没有烦躁,反倒无声笑了笑。他早料到不会简单,天底下哪有轻轻松松就能成的事。他耐着性子,一次又一次重新收敛心神。
不知过了多久,心神渐渐安定下来。丝丝缕缕淡得几乎无法察觉的气息,顺着他的鼻息,慢悠悠钻进经脉。那气息微弱极了,如同蛛丝,稍不留神就会消散,一点点汇入丹田之内,留下一丝淡淡的暖意。
暖意刚生出来,院外忽然传来婶娘的声音:“平平?睡了没有?灶上还有半碗凉水,渴了自己去舀。”
脚步声朝着偏房这边过来!
季平心头猛地一紧,来不及收功,那一丝清气瞬间四散。他飞快往后一躺,扯过身上薄被盖住身子,闭紧眼睛,故意发出浅浅的、安稳的鼾声。
木门“吱呀”一声,被轻轻推开一条缝。婶娘举着一盏小小的油灯,探头往里面看了看,见他睡得安稳,呼吸匀净,低声自语一句:“倒是睡得快。”
她没有进来,把门重新掩好,脚步声慢慢走远。
直到听不见脚步声,季平才悄悄睁开眼,后背已经惊出一层薄汗。
好险。
他抬手按住心口,慢慢平复急促的气息。方才那一点好不容易捕捉到的清气散了,说不遗憾是假的,可他心里也多了一重警醒。
这法门万万不能被旁人发现。叔婶是老实本分的乡下人,若是知道他学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必然要恐慌,轻则呵斥禁止,重则会逼着他断了念想。
季平靠在冰冷的土墙上,望着屋顶缝隙外的一点月色。
这条路,只能偷偷走。在杂活的间隙,在寂静的深夜,藏在旁人看不见的角落。
他天资算不上绝佳,可脑子活,懂得稳,懂得藏。
“不急。”他对着自己轻声低语,“一天不行,便两天;夜里不方便,就寻别的空档。”
虫鸣依旧在墙外此起彼伏,小镇沉在安宁的黑夜里。无人知晓,这间简陋偏房里,一个少年,已经踏上了这条藏于尘间、默默往前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