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和大刘是发小,穿开裆裤的交情。这人啥都好,就一样毛病——抠门。抠到什么程度?出门旅游自带电热水壶,住酒店顺走所有一次性拖鞋,连茶包都得揣兜里带走。今年五一我俩约着去西南边陲一个古镇玩,他在网上订了间民宿,标间一晚六十八,便宜得邪乎。我说你也不怕住进黑店,他拍胸脯说放心,他看了评价,四颗半星,差评就两条,一条说隔音不好,一条说被子有味儿。
到地方一看,民宿在古镇最里头一条巷子里,青石板路窄得俩人并排走都得侧身,两边是歪歪斜斜的老木楼,房檐底下挂着褪色的红灯笼,大白天看着都阴森森的。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大姐,脸上笑呵呵的,领我们上楼的时候一个劲儿念叨:“你们住三楼最后一间,那屋安静,就是窗户朝北,采光差点,你们大老爷们不讲究这个吧?”
大刘说没事没事,便宜就行。
房间不大,两张单人床,一个老式衣柜,一台屁股老大的电视,卫生间小得转不开身。窗户确实朝北,推开一看,正对着后面一户人家的院墙,墙头上爬满了爬山虎,密密匝匝的,把光挡得严严实实。大白天屋里也得开灯,要不然跟晚上似的。
头一晚没啥事,我俩逛古镇喝啤酒撸串,回来倒头就睡。第二天早上起来,大刘说他半夜好像听见有人敲门,敲了三下,他迷迷糊糊问谁啊,没人应,又敲了三下,他懒得起来就没理。我说可能是隔壁,这破楼隔音差,隔壁咳嗽一声你都以为在你耳朵边。
白天玩了一天,晚上回来累成狗。我洗完澡先躺下了,大刘在卫生间里捣鼓他那套洗漱包。我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,听见他又在跟谁说话,声音压得低低的:“不用不用,我们自己收拾就行,谢谢啊大姐。”
我翻了个身问:“你跟谁说话呢?”
大刘从卫生间探出脑袋:“没啊,我刷抖音呢。”
我瞅了一眼他手机,黑屏的,根本没在刷。我说你他妈别吓我。他嘿嘿一笑说真没有,可能是隔壁。
第三天早上,大刘脸色不对了。吃早饭的时候他扒拉着米线,半天没动筷子,跟我说:“老陈,咱换个地方住吧。”
我问咋了。他支支吾吾半天,说他连着两晚都听见敲门声,昨晚更邪乎,敲门声停了之后,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。他掏出来给我看,是张巴掌大的红纸,上头用黑笔歪歪扭扭写了俩字:“还我。”
我盯着那红纸看了半天,心里直发毛,嘴上还硬:“谁他妈恶作剧吧?要不就是老板跟咱闹着玩。”大刘说老板昨晚上压根不在,他在前台看见牌子写着有事打电话,老板回隔壁镇老家了。
我说那咱换地方,不过押金得退。大刘说退个屁,那胖大姐一看就不好说话,咱再忍一晚,明天一早就撤。
那天下午我们提前回了民宿,大刘说他要补觉,我坐在床上拿手机打游戏。打到一半,隔壁传来“咚咚咚”三声,特别清楚,就跟敲在我俩中间那面墙上一样。我敲回去三下,那边又敲三下,我又敲,那边又敲,来来回回七八趟。我火了,拉开门去隔壁理论,一推门,空的。隔壁那间房根本没住人,床板光秃秃的,连被子都没有。
我回到屋里跟大刘一说,他脸都绿了,从床上弹起来开始收拾行李:“不住了不住了,押金老子不要了。”
正收拾着呢,大刘突然不动了。他盯着衣柜上面看,我顺着他的视线抬头,衣柜顶和天花板之间那条缝里,塞着一个东西,灰扑扑的,像是个塑料袋。大刘个儿高,踮脚一够够着了,拽下来一看,是个老式旅行包,人造革的,拉链都锈了。
我们俩对视一眼,大刘拿指甲刀把拉链挑开。里头是几件换洗衣服,一双解放鞋,一个塑料袋裹着的洗漱用品,还有张火车票。票是五年前的,目的地就是这古镇,乘车人叫“周建国”。包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条,跟塞门缝底下那种红纸一模一样的笔迹,写着:“我在墙里。”
大刘嗷一嗓子把包扔地上了。我腿也软了,扶着床沿说赶紧找老板。打了电话,胖大姐一个钟头之后才到,问我们啥事,咋咋呼呼的。我们把她领进屋,指着那个包给她看。胖大姐脸色当时就变了,嘴唇哆嗦了半天,最后一屁股坐床上,拍着大腿哭起来了。
原来五年前有个叫周建国的老头来这儿旅游,住的就是这间屋。老头爱喝两口,有天晚上喝多了,半夜上厕所,迷迷糊糊把窗户当门了,推开窗就往外翻。这楼是三楼,底下是后院的水泥地,老头头朝下栽下去,当场就没了。当时报了警,赔了钱,老板把窗户外头加了护栏,想着这事儿就过去了。结果打那以后,这间屋就开始闹动静,住进去的客人老说半夜有人敲门,有胆小的打开门一看,门口站个老头,笑呵呵问“还有空房吗”。后来实在没辙,这间屋就不往网上挂了,专门留给不知情的外地散客,能宰一个是一个。
我跟大刘听完差点没背过气去。合着我们俩就是被宰的那个。
大刘气得直哆嗦:“那包你咋解释?老头东西你都没给人收好?”
胖大姐抹着眼泪说当时收拾的时候没注意,以为就是个破塑料袋,塞柜子顶上忘了扔。说完她从包里掏出那几件衣服和解放鞋,问我们咋办。大刘说这屋我们不住了,你把押金退了,然后赶紧把老头东西烧给他,烧之前写封信道个歉,说对不住您,东西给您收晚了。
胖大姐点头如捣蒜,当场转了押金,还多给了一百块钱让我们别往外说。我们拎着箱子逃命似的跑了,换到古镇另一头一家连锁酒店,一晚上三百八,大刘掏钱的时候手都在抖,但啥也没说,老老实实刷了卡。
退房那天路过那家民宿,胖大姐正蹲门口烧纸钱,纸灰飞得满天都是。大刘摇下车窗冲她喊:“大姐,烧完了跟周大爷说一声,那间屋以后别留客了,给人老头留个清静!”
胖大姐头也不抬地摆摆手,嘴里念念有词。
回程火车上大刘一直闷闷不乐,我问他肉疼房费呢?他叹了口气,从兜里掏出那张红纸,翻过来给我看。背面还有一行小字,头几天我们没注意:“小伙子,你俩是我见过的第一对没骂我老东西的客人。钱退你们了,下回出门别贪便宜。”
大刘把红纸折好塞钱包里了,说留着当个教训。
从那以后他订酒店再也没低于过两百一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