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落雨孤童,血洗叶家
苦境西南,秋雨连绵。
冷雨如丝,斜斜织满整片叶家村落。
泥路被雨水泡得松软,踩上去一脚踏出浑浊水洼,草木垂头,四下只有淅沥雨声,压得天地沉闷。
叶家并非武林大族,只是一处安分的耕读人家,祖上曾略通粗浅刀艺,代代相传,不求扬名江湖,只求护家守宅,安稳度日。
叶小钗那时还只是个垂髫稚童,年岁尚幼,眉眼清瘦,一身粗布短衫早已被雨水打湿,贴在单薄的背上。
他蹲在宅院后门的檐下,手里捏着一根削尖的木枝,在湿泥地上,一下一下划着简单的刀痕。
孩童心性,只觉得挥划起来有风,很好玩,全然不知,一场灭门杀劫,已经顺着雨幕,悄悄围了上来。
“小钗,快回屋,雨凉,仔细染了风寒。”
屋里传来母亲温和的呼唤,声音透过雨雾,软软的。
少年抬头,向着屋内应了一声,正要起身,却忽然听见远处林间,传来一阵极轻的衣袂破空之声。
那声音极冷,不似寻常行客赶路。
叶小钗年纪虽小,自小跟着父亲耳濡目染,对动静格外敏感。他停下脚步,小小的身子微微一僵,抬眼望向村外密林。
黑压压的人影,正顺着雨幕,悄无声息漫向叶家宅院。
黑衣蒙面,腰佩短刃,气息肃杀,眼底不带半分人情。
是仇家。
多年前叶家先祖,曾与一方黑道门派结下死怨。彼时对方势弱,暂且退避,隐忍多年,如今卷土重来,只为斩草除根,不留活口。
“有人来了!”
守在院门的家丁一声惊呼,话音未落,寒芒一闪,惨叫骤然截断在雨里。
杀声轰然炸开,撕碎了秋雨里的宁静。
利刃破风,砖瓦碎裂,哭喊、嘶吼、兵刃相撞的脆响混在一起,和滂沱雨声缠作一团。
父亲抽起墙上祖传的朴刀,挡在厅堂门前,厉声喝令:“夫人,带小钗从后密道走!快走!”
母亲脸色惨白,一把抓住叶小钗的手腕,拉着他往后院跑。
刀锋呼啸,黑衣杀手已经冲进前院,刀光起落,往日熟悉的乡邻、家丁,一个个倒在泥水之中,鲜血混着雨水流淌,染红门前青石板。
孩童的瞳孔被血色填满,浑身发冷。
他不懂什么江湖恩怨,不懂祖辈旧债,只看见熟悉的人一个个倒下,温热的血顺着雨水漫到脚边,刺鼻的腥气裹住他。
“别回头,不要出声!”母亲紧紧捂住他的嘴,脚步踉跄,拼命往后院隐秘的树洞密道奔去。
这条密道,是叶家早年备好的逃生退路,狭小隐蔽,只容孩童穿行。
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“跑!一个都别放走!”
母亲用力将叶小钗塞进树洞,伸手抹掉他脸上的雨水与泪水,指尖颤抖,却强压着哭声:“小钗,在这里躲好,不管听见什么,都不要出来,不要出声,活下去……一定要活下去。”
她伸手,将一块小小的钗形木牌塞进他掌心,木牌打磨光滑,是她闲暇时亲手雕的,本是打算日后给孩子做念想。
“记住,你叫叶小钗。”
说完,她转身,抬手扯动洞口藤蔓,将树洞遮掩,独自迎着追兵方向冲了出去。
叶小钗缩在黑暗狭窄的树洞之中,死死咬着嘴唇,不敢发出一点声响。
缝隙之外,刀光闪烁,一声凄厉的悲鸣响起,而后,一切渐渐归于死寂。
只剩下连绵不绝的冷雨,滴滴答答,敲在枝叶之上。
他攥紧掌心那枚木钗,指节发白,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外面的厮杀声慢慢平息,只剩下杀手搜查宅院的脚步声,在附近来回游荡。
“仔细搜!看看有没有漏网的!”
“这边没有,那边也没有,应该尽数除干净了。”
脚步声来来回回,好几次,靴子就踩在树洞外的泥土之上。
叶小钗屏住呼吸,心脏狂跳,泪水无声滚落,混着脸上的雨水,淌进喉咙,又咸又苦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天色慢慢沉黑,雨势稍稍减弱,黑衣杀手确认院内再无活口,方才收兵离去。
周遭彻底安静了。
只有风雨呜咽。
很久很久,叶小钗才敢轻轻拨开藤蔓,从树洞里面爬出来。
眼前的叶家宅院,已是一片狼藉。
残垣断壁,遍地尸骸,血水浸透泥土,到处都是断裂的兵器、打翻的器皿。
方才还和他说话的亲人,尽数倒在冷雨之中。
他小小的身子站在满地血泊之间,茫然四顾。
家,没了。
亲人,没了。
偌大世间,只剩下他孤身一人。
冷风卷着雨丝打在脸上,刺骨寒凉。
他低头,摊开手掌,那枚木钗静静躺在掌心。
叶小钗。
他默念这个名字,喉咙发紧,却发不出像样的哭声,心底翻涌的悲恸,堵在咽喉,沉沉压着他。
远处山林茫茫,前路一片漆黑,没有去处,没有依靠。
秋雨还在下,淋着孤童单薄的身影。
自此,世间再无叶家稚子,只余下一个背负满门血债、在风雨之中漂泊的孤人。
刀与剑的宿命,无言的枷锁,从这场血色秋雨,悄然生根。
他握紧木钗,抬起沾满泥水的脸,望向茫茫山林,一步一步,孤身踏入无尽风雨江湖。
——第一章 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