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医学院的老解剖楼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建的,三层灰砖小楼,墙皮剥落得跟癞痢头似的,窗户还是老式木框,风一吹就吱呀乱叫。楼里常年一股福尔马林味儿,呛得人眼睛疼,但待久了也就闻不出来了,跟入鲍鱼之肆一个道理。
解剖课是大二下学期开的,我们班三十个人,分六个组,每组一具尸体。带教的是老周,五十多岁,瘦高个,戴副瓶底厚的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,头一堂课就给我们立规矩:“进了解剖室,别笑,别闹,别拍照,别喊同学名字。尊重遗体,就是尊重你们自个儿以后。”
我们都当耳旁风。二十啷当岁,天不怕地不怕,何况又是学医的,死人见多了,还能怕个尸体不成?
头几周解剖的是上肢和胸腔,没啥特别。到了第六周,该动腹腔了。那天下午轮到我们组值日,负责课后把解剖台收拾干净,内脏归位,缝好皮肤,盖好白布。我们组六个人,磨磨蹭蹭干到快六点,天都擦黑了,其他组的同学早走光了。解剖室里就剩我们几个,头顶日光灯嗡嗡响,照着铁台子上那具老头尸体。老头姓赵,七十多岁,心梗死的,瘦得皮包骨,肚子凹下去一个大坑。
我同学大刘手欠,缝皮的时候故意缝了个歪歪扭扭的蜈蚣线,还拿手术钳在尸体肋骨上敲了两下,笑嘻嘻地说:“赵大爷,给您纹个身,别嫌丑啊。”我们几个都跟着乐。
乐完了,我低头继续收拾器械,突然听见“噗”的一声,特别轻,像气球漏气。我抬头一看,赵大爷肚子上的切口里,冒出来一小截肠子头,粉嘟嘟的,正往外拱。
我愣了一秒,回头看大刘:“你刚才缝的时候没把肠子塞回去?”
大刘也愣了:“塞了啊,我他妈塞了三遍!”
我们六个人围过去看,那截肠子拱出来大概两厘米,在灯光底下油亮亮的。我拿镊子想给它怼回去,刚碰到,它“嗖”一下缩回去了,跟受惊的泥鳅似的。我们面面相觑,大刘嘴硬:“死后的肌肉痉挛,正常现象,你们别大惊小怪。”
这事儿就算揭过去了。但打那天起,我们组那具尸体就开始不对劲了。先是每天早上来上课,盖尸布都掉在地上,尸体光溜溜摊在台上。我们以为是谁恶作剧,互相问了一圈,都说没碰过。然后是器械盘子,明明头天晚上摆得整整齐齐,第二天准是乱的,手术刀、镊子、止血钳扔得到处都是,有一回还在尸体手里塞了把剪刀。
老周发现之后把我们骂了一顿,说我们不爱惜器械,罚我们组打扫解剖楼一个月。我们冤得要死,又没法解释,总不能说尸体自己动的吧?说出去谁信啊。
真正让我们害怕的是第五天。那天上午解剖腹部,老周带着我们翻找阑尾。赵大爷的阑尾长得位置偏,藏得深,我们几个伸着脖子看。老周用镊子拨开脂肪层,刚露出阑尾尖儿,赵大爷的右手突然抬起来,一把攥住了老周的手腕子。
老周吓得“嗷”一嗓子蹦起来,手术钳都甩飞了。我们全傻了,站在那儿跟木桩子似的。赵大爷的手攥了大概三秒钟,松开了,耷拉回台子上。
老周脸色铁青,扶着台子喘了半天,憋出一句:“肌肉痉挛……死后电生理反应……”但他手抖得跟筛糠一样,后半截课没上完就走了。
我们组六个人一合计,这他妈肯定不是痉挛。痉挛能攥那么准?痉挛能天天晚上自己开盖尸布?当天晚上我们偷偷溜进解剖室,把赵大爷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,啥也没发现。大刘壮着胆子趴尸体耳朵边上说:“赵大爷,您有啥未了的心愿,您托梦说行不行?别闹了,我们胆小。”
话音刚落,赵大爷的肚子鼓了一下,像里头有东西踹了一脚。
第二天大刘就请假了,说发烧,三十九度八。我们去看他,他躺在床上说胡话,翻来覆去就一句:“第七台……第七台……”我们问他第七台咋了,他猛地睁眼,眼珠子瞪得溜圆:“赵大爷说,他是第七台的,前面六个都走了,就剩他了。”
我们听不懂啥意思,跑去问老周。老周抽了半包烟,才跟我们交了底。原来我们这间解剖室一共有七张解剖台,一到六号台用的都是无名尸,公安局送来的,没人认领。唯独七号台这具姓赵的老头,是有人认领的——他闺女亲自送来的,签了遗体捐献协议,指名要给他爹做解剖教学用。但老头闺女提了个条件,说解剖完了,骨架得给她留完整了,她要拿回去供着。
老周当时满口答应,结果解剖课一忙,把这事儿给忘了。赵大爷的骨架到现在还泡在福尔马林池子里,没人管。
我们几个听完汗毛都竖起来了。大刘发着烧还挣扎着爬起来,拖着病体给赵大爷他闺女打了个电话,赔了八百个不是,说骨架我们给拼好,明天就送过去。
当天晚上我们组六个人加老周,连夜在解剖室里拼骨架。赵大爷的骨头全在池子里泡着,我们捞出来一块一块对,跟拼乐高似的,拼到半夜两点,终于拼出个人形。大刘拿铁丝把关节全绑死,拿块红布一裹,搁在七号台上,磕了三个头:“赵大爷,骨架给您拼好了,明儿一早就给您闺女送去,您老踏实走吧。”
说来也邪门,大刘磕完头,烧当场就退了。第二天早上送骨架过去的时候,赵大爷闺女抱着骨架哭了一鼻子,说老爷子生前就念叨想看着闺女出嫁,没等到,她这是了心愿来了。我们几个站旁边臊眉耷眼的,谁也没敢提这几天被赵大爷吓得屁滚尿流的事儿。
骨架送走之后,七号台空了出来,解剖室也消停了。但老周打那以后添了个规矩,每回上新尸之前,先带着我们给尸体鞠三个躬,念叨一句:“同学某某某,今日叨扰,学艺不精,多多包涵,解完送您回家。”
我们老老实实照做。大刘还自掏腰包买了个小香炉,每回解剖前点三根香,插在台子边上。老周看见了也没骂他封建迷信,装作没看见。
去年校庆,老周退休了,我们几个回去看他。喝高了之后,大刘问老周:“您说实话,那天赵大爷攥您手腕子,到底是痉挛不?”
老周抿了口酒,嘿嘿一笑:“痉挛个屁。老子教了三十年解剖,死人的手抬起来攥我,我还能认不出来?那是真有东西没走。”
“那您还让我们解剖?”
老周把酒杯往桌上一墩:“废话,他不让解剖,你们能学明白阑尾在哪儿吗?学医的,活人得救,死人也得敬。你敬他一尺,他还你一丈。那老头就是想提醒我别忘了他闺女的事儿。你把骨架还了,他不就消停了?”
我们几个互相瞅了一眼,不约而同端起酒杯,冲天上举了举。
大刘小声嘟囔:“赵大爷,您那蜈蚣线,我真不是故意的。”
窗外一阵风吹过来,桌上的病历纸哗啦啦翻了几页,停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