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度评优名单一贴出来,傅明远三年做的四个核心模块,全挂在别人名下。他自己的名字排在最后一栏,后面四个字:参与支持。同一天上午,项目总监江盛把一份没人肯接的旧系统维护单丢到他桌上 ——“你工资不高,活多干点不吃亏。”名单是打印在 A4 纸上的,胶带贴得有点歪,边角翘起来一块。傅明远端着搪瓷杯站在茶水间门口看。杯子是公司年会发的,印着去年的口号,漆掉了一圈。
第一栏江盛,第二栏苏曼,第三栏是两个去年才进来的新人。他做的四个模块,名字全在这些后面。
他自己在最后一行:傅明远,参与支持。旁边有人端着咖啡经过,扫了一眼,笑出声:“明远,你这算基层劳模。”“嗯。” 他说。“你不吭声啊?”“吭声也不改。”那人笑着走了。傅明远又站了一会儿,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喝完,回工位。
工位在三楼靠窗第二个,隔板比别人的矮一截,是搬工位时剩下的最后一块。桌上除了两台显示器,就是一个旧保温杯、一包抽纸、一个笔记本。
十点半,江盛的内线打过来。“明远,过来一趟。”江盛的办公室在四楼,玻璃门,门牌是铜的。进去的时候他正低头看手机,抬手示意他坐。
“旧系统维护这块,从今天起归你。” 江盛把一张单子推过来,“三年没大动过,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傅明远把单子拿起来。上面列了六项:老接口兼容、日志清理、历史数据归档、两套旧报表的导出、一个已经没人用的模块收尾。
“这块有三个老接口,文档不全。” 他说。“所以才给你。” 江盛往椅背上一靠,“年轻人多吃点苦。你工资不高,活多干点不吃亏。”“我有个事得先说清楚。” 傅明远把单子放回去,“这块如果出问题,责任怎么算?”
“你维护的,你说怎么算。”“那我要求一件事。” 他抬头,“所有改动我都走工单,工单编号我自己留一份副本。出了问题,能查。不是我改的,也能查。”
江盛看了他两秒,笑了一下。“行,你留。”回到工位,他没先动代码。
先建文件夹。命名用的是当天日期,里面再分三层:工单、凭证、备注。然后他把这三年经手过的所有工单编号抄下来,一项一项对时间。对到五十多项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
三年前有一批外包报价单。同一个外包商,同一种服务,报价一年比一年高。涨的那部分全落在 “技术支持服务费” 这一栏,备注写得很含糊:现场支持、接口保障、响应时效。
他把三年的单子全导出来,按服务项拆开。
同样的接口改造,第一年报八千,第二年一万二,第三年一万六。工作量却少了三分之一 —— 第二年砍掉了两个子模块,第三年又合并了三个接口。
他把这些做成一张对照表。左边是年份,中间是服务内容,右边是报价和工时。表做得很朴素,全是黑框白底。
他没在群里喊,也没去找谁理论。他把三年的外包报价单一条条拆开,做成对照表:同样的接口改造,报价从八千涨到一万六,工作量反而少了三成。表做完,他另存一份发到自己私人邮箱,标题只写了两个字:留档。这份东西后来成了他手上第一张底牌。
做完表已经八点多。办公室剩下三盏灯,其中一盏在陆红英工位上。她在改一份方案,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流程图。见他起身,她也站起来,拎着两个纸杯走过来。“还没走?”“对点东西。”“对什么?”他把屏幕转了一点,让她看。
陆红英看了大概二十秒,没说话,先把手里的杯子放在他桌角。“这个价差,你打算怎么办。”“先不动。” 他说,“我一个人说,没人听。”“你手里还有别的吗。”“有工单。三年,一份不少。”陆红英点点头,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两下。“傅明远。” 她说,“我跟你搭个组。”他抬头。“我负责产品这条线,方向我把着,圈套我认。” 她说得很慢,“你负责代码和成本,底层你看得见,账你算得清。”“出了问题呢。”
“两个人一起扛。” 她说,“谁也别想把对方推出去。”
“你为什么找我。” 他问,“我这工位,全公司最靠窗,也最没人看。”“因为你在对这张表。” 陆红英说,“没人对的时候,你在对。这活儿不聪明,但是踏实。”他想了想,把对照表拷了一份给她。“我这个人不太会说话。” 他说,“要是哪天你觉得跟我搭着亏,你随时撤。”
“我不撤。” 她说,“我这辈子撤过一次,撤得挺惨。”他没听懂这句话,也没追问。
陆红英刚坐下,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。周凯端着咖啡走过来,笑着说:“红英,晚上一起吃个饭?我有事跟你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