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不渡说他城南有间房,屋顶漏雨。
姜蘅以为他在打比方。
等她真站到那间房门口,才知道他没打比方。
屋顶确实漏,漏得很有章法。
东边那片瓦缺了角,西边那片瓦裂了缝,正中间横梁底下吊着个接水的木盆,盆底积了半指厚的绿苔。
墙根底下长了一排蘑菇,整整齐齐,像谁故意种的。
“你说修修还能住,”姜蘅站在门口,没往里迈,“修哪儿?”
“修屋顶。”
“除了屋顶呢?”
“墙。墙也修。”
“除了墙呢?”
“别的先不修。”
姜蘅扭头就走。
崔不渡在后面喊:“你上哪儿去?”
“回我外祖父的老宅。我那儿虽然草长得比人高,至少蘑菇不长在墙根上。”
“你那儿屋顶也漏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翻墙看过。”
姜蘅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崔不渡蹲在门槛上,从怀里摸出瓜子,磕了一颗,把壳吐在蘑菇旁边。
“你外祖父那宅子,西厢房的屋顶塌了半边,正屋的瓦被风掀了七八片,院子里的草是长得比人高,但草底下有条蛇。我上个月翻进去的时候踩到它了。它没咬我,跑了。这个月不知道还在不在。”
姜蘅走回来。
“你翻我外祖父的宅子干什么?”
“我替你看了三年。你蹲在姜府西跨院里写状子的时候,我隔三差五翻进去转转,看看有没有人动过墙缝里的东西。你挖出陪嫁单子那天,我就在墙头上蹲着。你挖完了,把土填回去,填得不好看,我下去重新填的。”
姜蘅盯着他看了五秒。
“崔不渡,你这个人,到底盯了我多久?”
“也没多久。你娘死的那年,你八岁,我十二。你外祖父送银子到我家,我躲在门后头看他。他走了以后,我娘把银子搁在桌上,坐了一夜。第二天我起来,银子没了,我娘眼睛肿着。我问她银子呢,她说还回去了。我说为什么还回去,她说,人家送银子是可怜咱们,咱们不能拿可怜当饭吃。”
“你娘是个明白人。”
“明白人死得早。我十四岁那年,我娘也没了。肺上的毛病,跟你娘一样,咳血咳死的。没钱请好大夫。我那时候就想,这世道,明白人活不长,得换个活法。”
“所以你换成了现在这样?”
“现在这样怎么了?翻墙,嗑瓜子,管闲事。比你差?”
姜蘅没接话。
她跨过门槛,走进屋子。
屋里比外面还惨,一张缺了腿的桌子,用石头垫着;一张窄床,床板上铺了层干草,干草上面盖了件旧褂子。
墙角摞着七八本破书,书脊上爬了虫,被虫蛀出弯弯曲曲的沟。
“你还看书?”
“书是捡的。人家扔出来的废纸堆里翻的。有几本还算完整,没事翻翻。”
姜蘅抽出一本,翻开。
是《刑案汇览》,康熙年间的刻本,缺了前十几页,后头被人拿毛笔批得密密麻麻。
她凑近看了两行批注,字迹潦草,但眼熟。
“这字……我外祖父的。”
“嗯。我捡的。书贩子从刑部后门推出来的,一车破纸,论斤卖。我花了二十文钱,挑出三本有你外祖父批注的。”
姜蘅把书合上,抱在怀里。
“崔不渡,你把我外祖父的书捡回来了,把我外祖父的宅子替我看了三年,把我外祖父墙缝里的东西替我守了三年。你跟我说这是还银子?一百两银子,你干得比一百两多得多。”
崔不渡靠在门框上,瓜子壳掉了一地。
“我没说只还一百两。你外祖父在刑部干了二十年,经手的案子几百件,他救的人不止我爹一个。那些人的后人,有的发了,有的跑了,有的装不知道。我没那么大本事替他们都还,我就还我这一份。多出来的,算利息。”
“什么利息?”
“我乐意。你管得着吗?”
姜蘅把书搁回墙角,蹲下来看了看墙根那排蘑菇。
蘑菇长得确实整齐,一溜排开,伞盖肥厚,颜色发白,看着像平菇。
“这蘑菇能吃吗?”
“能吃。我煮过汤,鲜。”
“你就不怕有毒?”
“我试过。没死。你要怕,我先吃给你看。”
姜蘅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“行。我住这儿。但屋顶得修,今天修。墙也得修,明天修。蘑菇留着你吃,我不碰。还有,你那件旧褂子,扔了。洗也洗不干净了,领口都发亮了。”
崔不渡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褂子。
“还能穿。补补就行。”
“补什么补。我外祖父那宅子里有他当年的旧衣裳,虽然放了十几年,料子好,没烂。你穿那个。”
“你外祖父的衣裳,我穿?”
“你替他看了三年宅子,穿他一件褂子怎么了?他活着的时候最烦衣裳破了不换,说丢人。”
崔不渡没说话,把褂子脱下来,团了团,扔到墙角。
修屋顶修到日头偏西。
崔不渡爬到房顶上,把缺角的瓦抽下来,拿新瓦补上。
新瓦是他从隔壁巷子一个塌了半边的破庙里拆的,大小不一,凑合着用。
姜蘅在底下递瓦,仰着头,脖子酸得不行。
“左边,再往左。过了。右边右边,你手偏了。”
“你闭嘴。你行你上来。”
“我是女的,上房揭瓦像什么话。”
“你敲登闻鼓的时候怎么不说是女的?”
姜蘅抓起一块瓦作势要扔。
崔不渡赶紧把头缩回去,瓦片从房顶上滑下来,他伸手接住,搁在脚边。
“姜蘅。”
“干嘛?”
“张茂判了。今天早上大理寺递的折子,追赃免官,流三千里。张氏那边还没判,但姜家的宅子已经封了。你那个继弟,他亲爹那边的族里来人接了,往后跟张氏没关系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刘婶上午来过了。”
“你什么打算?”
“什么什么打算?”
“你一个孤女住城南,没身份没靠山,往后日子怎么过?你外祖父的老宅是私产,没人抢得走,但你在京城没根,谁都能踩你一脚。”
姜蘅把最后一片瓦递上去。
“崔不渡,你知道我敲登闻鼓之前,最怕的是什么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我怕的是没人听见。我喊了三声,鼓裂了,有人听见了。这就够了。往后日子怎么过,我自己想办法。我外祖父在刑部干了二十年,他那些旧识,总有一两个念旧情的。刘婆子那张嘴,能替我把话传遍半条街。卖豆腐的婆子认我,瘸乞丐认我,仓场查账的时候,那个开仓的小吏,是我外祖父当年手底下人的孙子。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,我走了十年,从姜府西跨院走到宫门口,走了那么远,还怕再走几条巷子?”
崔不渡从房顶上探下头来,歪着那颗犬牙笑了一下。
“行。那我就在隔壁巷子住着。你修屋顶我递瓦,你写状子我磨墨。两不相欠。”
“你欠我的银子呢?”
“什么银子?”
“你说那块碎银子是我给你的,你花了。花完了得还。”
“我不是给你修屋顶了吗?”
“修屋顶是你自己乐意。”
“那我屋顶谁修?”
“你自己修。”
崔不渡从房顶上跳下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把最后一把瓜子搁在缺了腿的桌上。
“瓜子给你。明天我再来。你外祖父那宅子的西厢房塌了半边,我找几个人来搭把手,两三天能修好。工钱你出。”
“多少?”
“管饭就行。”
姜蘅把瓜子收进袖子里,看了他一眼。
“崔不渡,你这个人,嘴硬心软,早晚吃亏。”
“我这辈子没心软过。就硬。”
“硬你个头。你今天修了一下午屋顶,连口水都没喝。等着,我给你烧水去。”
她转身往院子外头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。
“崔不渡。”
“又怎么了?”
“明天你来的时候,带把扫帚。屋里的蘑菇根得扫干净,不然往后还长。”
崔不渡蹲在门槛上,把最后一颗瓜子磕了,壳扔在蘑菇旁边。
蘑菇长得好,肥嘟嘟的,明天摘了,还能煮一锅汤。
“带扫帚行。管饭。”
“管。”
“管什么饭?”
“炊饼。葱油的。”
“加个蛋。”
“得寸进尺。”
“加个蛋。你敲登闻鼓那天,我买的炊饼是素馅的。这回加蛋,算你还我。”
姜蘅笑了,转身走了。
崔不渡把瓜子壳扫到墙角,站起来,对着空荡荡的屋子伸了个懒腰。
屋顶修好了,不漏了。
墙还没修,但明天修。
他把那件旧褂子从地上捡起来,看了看领口,确实亮了,洗不出来了。
他团了团,扔进灶膛里,点了把火。
火苗蹿起来,照着他那张不算好看的脸。
“姜蘅。”他对着火苗说,“你比你外祖父还麻烦。”
火苗没理他。
【番外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