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通进司把姜蘅的状子递到了御前。
皇帝看了。
看的时间不长,据说就扫了两眼,然后问了一句:“鼓裂了?”底下人回:“裂了。击鼓者三,鼓面崩裂,满宫门都听见了。”皇帝把状子搁在案上,说了一句:“让大理寺查。别拖。”
大理寺接案子的当天下午,张玉贞的姐姐从淑妃宫里出来了。
没回自己家,直接去了张府。
张府的门关了一整夜,第二天早上,张茂递了折子,说要回乡祭祖,告假一个月。
折子被驳了。
大理寺的人比张茂的马车快。
张茂走到城门口,被拦下来,客客气气地请回了户部仓场。
仓场大门一开,底下几座粮仓挨个查验。
第一座,面上是粮,底下是稻草。
第二座,面上是粮,底下还是稻草。
第三座没查完,张茂的腿就软了。
消息传回姜府的时候,张玉贞正在正院里喝茶。
丫鬟跑进来,话都说不利索:“夫人,舅老爷那边……仓场……稻草……”
张玉贞的茶杯搁在桌上,没洒。
她站起来,走到梳妆台前,对着铜镜整了整鬓角。
镜子里的人,五十不到,面皮白净,眉目慈和,嘴角带着一点笑纹。
她看了很久。
“去把我那件诰命服拿来。”
丫鬟愣了:“夫人,这会儿穿诰命服?”
“拿来。”
丫鬟把诰命服取来了。
张玉贞一件一件穿上,金线压着凤纹,腰带系紧,领口抚平。
穿好了,她对着铜镜转了一圈。
“像不像?”
丫鬟不敢说话。
张玉贞走出正院,穿过花廊,进了祠堂。
她在牌位前面站了一会儿,没点香,没磕头。
她把箱笼打开,从最底下抽出那件旧袄。
湖州丝,领口绣了个歪歪扭扭的“姜”字。
她把旧袄抱在怀里,在祠堂的门槛上坐下来。
跟三天前一样的姿势。
姜蘅来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
这一次她带了人。
刘婆子跟在后面,卖豆腐的婆子跟在刘婆子后面,瘸腿乞丐蹲在院门外头,没进来,但耳朵竖着。
崔不渡没来。
他说过,最后一步,他不掺和。
张玉贞抬头看了姜蘅一眼。
“你赢了。”
“还没。大理寺的判还没下来。”
“下来了。我姐姐今早递了话出来,淑妃不管了。陛下说了'别拖',谁敢拖?张茂的折子被驳了,仓场查了,稻草翻出来了。明天大理寺就来拿人。拿张茂,也拿我。”
姜蘅站在院子中间,没往前走。
“母亲,您怀里那件袄子,是我娘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还给我。”
张玉贞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旧袄。
她用手指摸了摸领口那个“姜”字,针脚粗粗的,歪歪斜斜的,绣的人显然不擅长这个。
“你娘绣这件袄子的时候,我还没进门。我听你爹说过,她绣了三个月,拆了绣,绣了拆,手指头扎了十几个窟窿。你爹笑她笨,她说,笨就笨,穿在身上暖和就行。”
姜蘅没说话。
“我进门那天,她站在门口迎我。穿的就是这件袄子。她冲我笑,说妹妹来了,快进屋,外头冷。我当时想,这个人怎么这么傻。我抢了她男人,她还冲我笑。”
张玉贞把旧袄叠好,放在膝盖上。
“后来你爹死了。我本来不想动你。一个丫头片子,养大了嫁出去,花不了几个钱。但你外祖父留了一笔东西给你娘,你娘死了,那东西该归我儿子。你挡了路。”
“所以我娘就得死?”
“你娘不是我杀的。”
姜蘅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那是谁?”
“胡郎中。我让他开一副慢性毒,一天一点,拖个一年半载,看着像病死的。他开了。药是我端进去的。但你娘喝了一口就吐了,她说味道不对。她比我聪明。她没再喝。后来她自己病死的。肺上的毛病,咳了半年,咳血咳死的。我没杀她。我只是没给她请好大夫。”
姜蘅站在张玉贞面前三步远的地方。
“你看着她咳血,看着她在柴房里熬了三天,你什么都没做。”
“我做了。我给她送了碗药。那碗药是补药。她不信我,泼了。猫吃了,死了。那猫是替我死的。你娘要是喝了那碗药,能多活两个月。她自己选的。”
姜蘅抬手。
张玉贞没躲。
她仰着脸,看着姜蘅的手落下来。
巴掌响了一声。
张玉贞的头偏了偏,嘴角渗出血来。
跟三天前姜蘅嘴角的血一样的位置。
“这一巴掌,是替我娘打的。”
张玉贞擦了擦嘴角。
“还有吗?”
“有。我娘那件袄子,还我。”
张玉贞把旧袄递过去。
姜蘅接过来,抱在怀里。
袄子旧了,软了,棉花结成了团,但领口那个“姜”字还在,歪歪扭扭的,笨笨的。
“张玉贞,大理寺来拿你的时候,我不会去看。你判斩,判绞,判流放,我不关心。我只要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姜家的嫁妆单子。我娘的陪嫁,我外祖父留给我的东西,一样不少,还回来。你儿子那份,我不动。我只要我娘的。”
张玉贞看了她很久。
“你比你娘狠。”
“我娘不狠,所以她死了。我狠,所以我活着。”
姜蘅抱着旧袄,转身走出祠堂。
走到院门口的时候,刘婆子迎上来,嘴张了张,想说什么。
姜蘅摇了摇头。
“刘婶,明天再说。今天让我一个人待会儿。”
刘婆子退回去了。
瘸乞丐让开路,姜蘅走出姜府后门,拐进巷子。
巷子尽头,崔不渡蹲在墙根底下,手里捏着一把瓜子。
“打完了?”
“打完了。”
“张氏哭了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老东西,骨头倒是硬。”崔不渡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“大理寺明天来拿人,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什么怎么办?”
“你以后住哪儿?姜府你是回不去了。张氏一倒,姜家的宅子充公,你那个继弟还小,族里肯定有人来抢。你一个孤女,分不到一片瓦。”
姜蘅把旧袄紧了紧。
“我外祖父在城南有间老宅,墙缝里藏东西的那个。宅子小,两间房,院子里的草长得比人高。收拾收拾能住。”
“你一个人住?”
“你管我几个人住?”
崔不渡把瓜子揣回怀里。
“我城南也有间房。隔两条巷子。屋顶漏雨,但修修还能住。”
姜蘅看了他一眼。
“崔不渡,你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我这个人,爱管闲事。你外祖父当年送了我家一百两银子,我娘没要。那笔账我记着。一百两银子,折成现在的价,够我帮你修三年屋顶。”
“我不要你修屋顶。”
“那你帮我修。我屋顶漏雨。”
姜蘅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嘴角还肿着,笑起来有点歪。
崔不渡也笑了,歪着的那颗犬牙露出来,比平时顺眼了一点。
“崔不渡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大理寺来拿人,你陪我去看吗?”
“你不是说不去看?”
“我说的是不去看张玉贞。我去看张茂。仓场那几座粮仓,稻草翻出来的时候,我想看看他脸上的样子。”
“行。明天辰时,仓场门口。你别迟到。”
“我从不迟到。”
姜蘅抱着旧袄往城南走。
崔不渡跟在她后面,隔了五六步远,不远不近。
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卖炊饼的收了摊,卖豆腐的婆子在收门板。
瘸乞丐蹲在巷口,见姜蘅过来,往旁边挪了挪。
“姜小姐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姜蘅停下来。
“今早那三个铜板,张氏给的。我收着了。明天我还给她。扔她脸上。”
瘸乞丐咧嘴笑了一下,露出几颗黄牙。
姜蘅也笑了。
“扔准点。”
“放心。我这条腿虽然瘸了,手不瘸。”
姜蘅继续往前走。
旧袄抱在怀里,棉花虽然结了团,但贴着胸口,还是暖的。
她想起七岁那年,她娘在柴房里咳血,她隔着门缝往里看,她娘朝她摆了摆手,嘴张了张,没出声。
后来她学会了看口型。
她娘说的是:别哭。
她没哭。
【全文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