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不渡没去姜府。
他蹲在登闻鼓院后墙的墙头上,嗑瓜子。
墙底下,那个青袍老吏正跟一个穿绯袍的官员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,但崔不渡耳朵尖。
“……监院,那丫头片子是真敢啊。三声鼓,鼓都敲裂了,满宫门的人都看着。状子递上去了,按规矩,得往御前送。”
“送个屁。”绯袍官员背着手,来回踱步,“张夫人那边递了话进来,淑妃娘娘的意思,这事儿压一压。你让陛下看一个民妇告诰命夫人的状子?陛下日理万机,哪有空管这些婆婆妈妈的事。”
“可鼓响了三声,不送,不合规矩。”
“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你找个由头,就说状子格式不对,打回去让她重写。她一个闺阁女子,写状子能写得多周正?挑几个错处还不容易?”
崔不渡把瓜子壳往墙下一扔。
壳子落在绯袍官员的帽顶上,轻飘飘的,没声音。
他又扔了一颗,这一颗准头好,正落在官员肩膀上。
官员扭头一看,抬头,看见了墙头上的崔不渡。
“崔不渡?你蹲那儿干什么?”
“晒太阳。陈监院,您刚才说的话,我听见了。”
陈监院的脸僵了一下。
“你听见什么了?我什么都没说。”
“您说了。您说淑妃娘娘的意思,压一压。您还说,挑状子的错处,打回去重写。陈监院,您这招不新鲜。三年前,城南王寡妇告她小叔子霸产,您也是这么干的。王寡妇的状子被打回去三次,第四次她没写了。她吊死在登闻鼓院的廊柱上。您还记得吗?”
陈监院的脸色变了。
“崔不渡,你少在这儿翻旧账。王寡妇那是自己想不开——”
“她想不开,是因为她没别的路走。姜蘅有。”
“她有什么?”
“她有嘴。您今天把她的状子打回去,她明天就站到宫门口去,不敲鼓,就站着。见一个人说一遍,见两个人说两遍。您猜是她的嘴快,还是您的腿快?”
陈监院不说话了。
那个青袍老吏在旁边小声插嘴:“监院,要不……先送上去?让陛下定夺?”
“送上去,陛下看了,要是不管呢?”
“不管也是陛下的意思。总比压在咱们手里强。万一那丫头真闹大了,上头问下来,您说'淑妃娘娘的意思',淑妃娘娘能认吗?”
陈监院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送。把状子誊一份,原状封好,递通进司。注一句:击鼓者三,鼓裂,舆情汹汹,不敢不奏。”
青袍老吏应了一声,跑了。
崔不渡从墙头上跳下来,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。
“陈监院,您是个明白人。”
“你少拍马屁。这事儿要是闹大了,我第一个把你供出去。你翻墙进登闻鼓院,按律杖二十。”
“您先把我供出去,我再翻一次墙,把您刚才说的'淑妃娘娘的意思'七个字写在大字报上,贴到宫门口。您看谁先死。”
陈监院指着他,手指头抖了半天,憋出一句:“滚。”
崔不渡滚了。
他滚到姜府后巷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姜蘅坐在后巷的石阶上,手里捏着半个冷馒头,有一口没一口地啃。
巷子里没什么人,远处有狗叫,近处有蟋蟀。
“状子递上去了。”崔不渡在她旁边坐下,隔了一个人的距离。
“我知道。监院那边有人来过了,问我状子上写的什么。我背了一遍,他记了。”
“你背得出来?”
“我写了三年。每天夜里写一遍,写到天亮。写了三年,一千多遍。闭着眼睛都能背。”
崔不渡看了她一眼。
巷子里暗,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,只看见侧脸的轮廓,下巴尖尖的,嘴角还肿着。
“张氏打的?”
“嗯。”
“疼吗?”
“疼。但我忍得住。我娘在柴房里咳了三天,没人问她疼不疼。”
崔不渡没接话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塞到姜蘅手里。
姜蘅低头一看,是一块热乎乎的炊饼,用油纸包着。
“你哪来的?”
“买的。用你早上给我那块银子买的。”
“你不是说那块银子是给你捏捏的?”
“捏完了,花了。花在你身上,不亏。”
姜蘅咬了一口炊饼。
热的,软的,里头夹了葱和猪油,咸香。
她嚼了两口,眼泪忽然掉下来了。
没出声,就是掉,一滴一滴砸在油纸上。
崔不渡假装没看见。
“状子递上去,接下来就看陛下的意思。陛下要是管,就得派人查。查张氏,绕不开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淑妃的弟弟,张玉贞的娘家侄子,张茂。他在户部管仓场,张氏从姜家挪走的那些嫁妆,有一半经他的手变成了仓场里的陈粮。账面上做平了,但粮仓里的粮是假的,底下垫的是稻草。这事儿我查了半年,就差一个由头让户部开仓查账。”
“我敲鼓,就是那个由头?”
“你敲鼓,陛下就得派人查。查张氏,就得查张茂。查张茂,就得开仓。仓一开,稻草露出来,张茂跑不掉。张茂跑不掉,张氏就少了一条胳膊。”
姜蘅把炊饼吃完,油纸折好,揣进袖子里。
“崔不渡,你查了半年,为什么不自己告?”
“我告?我一个街头混子,告户部官员,谁信?你不一样。你是姜家嫡女,你娘是李氏,你外祖父是刑部老吏。你站出去,人家至少得听你说完。我说完之前,就被叉出去了。”
“所以你从一开始,就是在找一把刀。”
“我找一把能捅进去的刀。你找一条能走通的路。咱俩搭伙,各取所需。”
姜蘅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崔不渡,你有没有想过,我可能捅不进去?张氏在京城经营了十年,她姐姐在淑妃宫里,她侄子在户部。我一个孤女,除了一个死了的外祖父的名头,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你有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豁得出去。张氏豁不出去。她舍不得那身诰命服,舍不得正院里的炭火,舍不得别人叫她一声'夫人'。你什么都舍得。光脚的不怕穿鞋的,这句话你听过没有?”
姜蘅没说话。
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,是姜府的丫鬟,提着灯笼在找人。
“小姐?小姐您在哪儿?夫人请您回去,说有事商量。”
姜蘅站起来。
“崔不渡,我回去了。”
“回去干嘛?她打你一巴掌不够,还想打第二巴掌?”
“她打我,我受着。她不打我,我才睡不着。她打我,说明她急了。她急了,就会出错。”
崔不渡也站起来。
“行。你回去。但你别一个人睡。找个丫鬟跟你一屋。张氏这个人,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当年你娘那碗药,她敢下第一次,就敢下第二次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姜蘅走了两步,回头。
“崔不渡。”
“又怎么了?”
“你那块银子,算我借的。等我赢了,还你十块。”
“你先活着再说吧。”
姜蘅跟着灯笼走了。
崔不渡站在巷子里,听着脚步声远了,从怀里摸出那块碎银子,在手里掂了掂。
银子被他捂热了,边角更圆了。
他笑了一下。
“十块。记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