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玉贞从慈恩寺回来的时候,轿子走到半路就停了。
不是她想停。
是走不动了。
轿夫前面围了一堆人,卖菜的,挑担的,赶驴的,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,挤挤挨挨,把半条槐树巷堵得严严实实。
张玉贞掀开轿帘看了一眼,又放下了。
“怎么了?”
轿夫头子凑到帘子边上:“夫人,前面人多,过不去。”
“人多不会绕路?”
“绕不过去。后街在修沟,泥浆漫到膝盖。前街……前街的人,好像是冲着您来的。”
张玉贞把帘子掀开一条缝。
她看见人群里有人指着轿子,嘴一张一合。
她听不清说什么,但看得懂口型。
一个卖豆腐的婆子,嘴皮子翻得飞快,边翻边拿围裙擦手,擦完了又指。
她放下帘子。
“走。硬走。我看谁敢拦。”
轿夫头子犹豫了一下,抬起了轿杠。
轿子往前挪了两步,人群没散,反而围得更紧。
有人喊了一句什么,接着是第二句,第三句。
声音不大,但密,像夏天茅坑里的苍蝇,嗡嗡嗡地往耳朵里钻。
张玉贞的手攥紧了膝上的檀木珠子。
“落轿。”
轿子落地。
她掀帘出来,站在轿前。
日头正午,她身上那件诰命服的金线被照得刺眼。
人群退了一步,但没散。
她扫了一圈,看见了那个卖豆腐的婆子,看见了墙根底下补鞋的瘸子,看见了街对面茶馆二楼窗户后面探出来的三颗脑袋。
她认得其中一颗。
那是姜家隔壁的刘婆子。
刘婆子的嘴,比卖豆腐的还快。
“诸位街坊。”张玉贞开口了。
声音不高不低,不快不慢。
这是她练了十年的腔调。
在姜家祠堂里对着祖宗牌位练的,在慈恩寺佛前练的,在淑妃宫里的偏殿练的。
“张氏今日去寺里上香,是为家中老小祈福。不知何处冲撞了各位,堵在此处。”
卖豆腐的婆子把围裙一甩。
“张夫人,您别跟我们绕。我们就问一句:姜家那位嫡出的小姐,今早跪在宫门口敲登闻鼓,是真是假?”
张玉贞的珠子停了一拍。
“姜蘅那孩子,前些日子身子不好,一直在庄子上养着。怕是有人冒名顶替,故意坏我姜家的名声。”
“冒名?”婆子往前迈了一步,“那姑娘当着禁军的面报的名字,嗓子亮得半条街都听见了。她说她告的是她继母张氏,一品诰命夫人,拿菩萨当幌子,毒杀先母,谋夺嫁妆。张夫人,这话是您说的不是?您今早出门,是不是跟巷口的瘸乞丐说,菩萨看着您,您没做过亏心事?”
张玉贞的脸上没动。
眼皮没跳,嘴角没抽。
但她攥着珠子的手指,指节白了一下。
“那乞丐是个疯子。我见他可怜,赏了三个铜板,他倒编出这些话来。”
“疯子的话,怎么跟姜小姐说的对上了?”
张玉贞不答。
她抬眼看了一圈,目光从婆子脸上扫过去,扫到瘸子脸上,扫到茶馆二楼的窗户上。
二楼那三颗脑袋缩了两颗,剩下一颗,是刘婆子,没缩。
“刘嫂子。”张玉贞朝二楼点了点下巴,“您家跟姜家一墙之隔。您说,我张氏进门这些年,可曾亏待过姜蘅?”
刘婆子把窗户推大了一点。
“张夫人,您这话问得巧。您没亏待过她吃,没亏待过她穿。可您也没让她进过正院的门。她在西跨院住了十年,您那正院的门槛,她迈过几回?去年腊月她病了一场,您给她请的什么大夫?街口卖大力丸的胡郎中。这事您认不认?”
张玉贞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“胡郎中瞧好了她的病。”
“瞧好了?她病了一个月,您正院里的炭火烧得旺旺的,她西跨院里连个手炉都没有。这事我们街坊都看着呢,您当谁瞎?”
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。
不大,但刺耳。
张玉贞站了一会儿。
她没再说话,转身上了轿。
“回府。”
轿夫抬轿,人群让开一条缝。
轿子从缝里挤过去,挤得歪歪斜斜。
张玉贞坐在轿子里,檀木珠子攥在左手,右手按在膝盖上。
她的手在抖。
她把手按紧了一点。
回到姜府,她没去正院,直接进了祠堂。
祠堂里供着姜家祖宗的牌位,最上面一层是姜蘅的亲祖父,第二层是姜蘅的亲爹。
她站在牌位前面,点了三炷香,插进香炉,跪下去,磕了三个头。
“祖宗在上,媳妇张氏,今日受了一场冤枉。那丫头片子,翅膀硬了,敢去敲登闻鼓。媳妇进门十年,操持家务,生儿育女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。祖宗睁眼,看媳妇怎么收拾她。”
她站起来,把香炉里的香拔出来,一根一根掐灭。
“来人。”
一个丫鬟从门外探进头来。
“去淑妃宫里,找我姐姐。就说我病了,病得厉害,请她跟淑妃讨个恩典,让太医院派个太医来。要快。在太医来之前,别让任何人出府。”
丫鬟跑了。
张玉贞坐在祠堂的门槛上。
诰命服的裙摆铺在青砖地上,金线沾了灰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,没管。
“姜蘅。”她对着空荡荡的院子说,“你娘斗不过我,你也斗不过我。你娘那件袄子还在我箱子里压着呢,你要不要来看看?”
院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张玉贞抬起头。
进来的是姜蘅。
一个人。
没带丫鬟,没带崔不渡。
衣裳还是今早那身,膝盖上有灰,手上有锈。
她站在院门口,看着坐在门槛上的张玉贞,笑了一下。
“母亲,我来看您了。”
张玉贞没站起来。
“你还有脸进这个门?”
“我姓姜。这门的匾上写的是姜府。我为什么没脸?”
“你敲登闻鼓,告的是你亲爹的媳妇。你把你爹的脸往哪儿搁?”
“我爹的脸?”姜蘅走进院子,在张玉贞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,“我爹死的时候,我七岁。他躺在棺材里,您哭得比谁都响。哭完了,转头就把我娘锁进柴房。我娘在柴房里咳了三天,咳出血来,您让丫鬟端了碗药进去。那碗药,我娘喝了一半,泼了一半。泼在地上的那半碗,毒死了一只猫。猫是刘婆子家的,跑进柴房偷食吃。刘婆子找上门来,您赔了她二百钱,说猫是吃了耗子药。”
张玉贞的脸终于变了。
“你胡说什么?”
“我没胡说。那碗药的药渣,我娘藏了一把,用油纸包着,塞在我棉袄夹层里。我穿了那件棉袄过了一冬,开春拆洗的时候,我摸出来的。那年我八岁。我不认得药渣,但我认得油纸上绣的字。'姜门李氏'。是我娘的绣工。她绣得不好,但每一针都扎得实。”
张玉贞站起来。
诰命服的裙摆拖在地上,沾了一片灰。
“你拿什么证明那药渣是我给的?”
“我不需要证明。我只需要让人知道。张玉贞,你今天在槐树巷被人堵了,你以为那是巧合?你明天出门,还会有人堵。后天也是。大后天也是。你走到哪儿,姜家嫡女告继母的话就跟到哪儿。你穿那身诰命服,金线再亮,也盖不住你身上那股柴房味儿。”
张玉贞抬手,一巴掌扇过来。
姜蘅没躲。
巴掌落在她脸上,响了一声。
她偏了偏头,嘴角渗出一丝血。
“打。”她说,“您使劲打。打完了,我出去跟街坊说,张夫人恼羞成怒,把嫡女打了。您猜他们信谁?”
张玉贞的手悬在半空。
姜蘅抬手,用袖子擦了擦嘴角。
“母亲,我今早敲鼓,只敲了三下。登闻鼓院的规矩,鼓响三声,状子必收。监院已经把状子递进宫了。您姐姐在淑妃宫里当差,您让她去吹枕头风。您吹吧。吹得动淑妃,吹得动陛下,您就吹。但您别忘了,我外祖父在刑部干了二十年。他辞官的时候,刑部上下送了他三十里。那些人现在还在。有的升了,有的致仕了,但他们都记得我外祖父叫什么。”
张玉贞的嘴唇在抖。
“你……你外祖父已经死了。”
“死了的人,说的话才最管用。因为死人不会改口。”
姜蘅转身,往院门走。
走到门槛的时候,她停下来。
“对了,母亲。您箱笼底下那件袄子,我娘绣的那件,您留着。我不拿走。您每天晚上抱着它睡觉的时候,替我给我娘磕个头。她受得起。”
她跨出门槛,走了。
张玉贞站在院子里,日头晒着她身上的诰命服,金线滚烫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那只手刚才打了姜蘅一巴掌,掌心还麻着。
她把手攥起来,攥得指甲掐进肉里。
“来人。”她的声音哑了,“去崔家。找崔不渡。就说张氏请他过府一叙。”
丫鬟怯怯地应了一声,跑了。
张玉贞坐回祠堂门槛上。
香炉里的香早就灭了,烟散得干干净净。
她看着牌位上姜蘅亲爹的名字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姜怀远,你生了个好女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