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确定要敲?”
“手拿开。”
“姜蘅,你听我说完。那面鼓一响,你继母身上那层诰命夫人的皮就得先剥一层。但你得想清楚,剥她的皮之前,先烂的是你的手。”
“崔不渡,你什么时候学会心疼人了?”
“我心疼个屁。我心疼那鼓。登闻鼓院那帮老东西,三年没换过鼓皮了,你这一巴掌下去,万一鼓没响,人先折了,我回头还得替你收尸,麻烦。”
姜蘅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。
十根手指,指甲剪得干干净净,指腹上连个茧子都没有。
那是一双养在深闺里,连针线都没怎么碰过的手。
崔不渡看了一眼,把目光移开。
“你继母今天在慈恩寺上香,巳时进的大雄宝殿,午时之前不会出来。她身上那件诰命服是去年冬至宫里赏的,一品夫人的规制,凤纹压金线,她穿了就没脱下来过,连睡觉都恨不得裹着睡。你知道为什么?”
“因为脱了,她就什么都不是了。”
“你倒是不笨。”
“崔不渡,你到底是来帮我的,还是来拦我的?”
“我来给你算账的。”
崔不渡蹲下来,跟跪在宫门石阶上的姜蘅平视。
他这个人长得不算好看,颧骨高,眼窝深,嘴角永远往下撇着,像是天生跟谁都有仇。
但姜蘅知道,他撇嘴的时候,是在想事情。
“你敲鼓,第一声,登闻鼓院的监院出来,先验你的状子。你状子上写的是什么?”
“继母张氏,毒杀先母,谋夺嫁妆,虐害嫡女。”
“证据。”
“我娘的陪嫁单子,在张氏手里。她以为烧了,其实我娘留了副本,藏在我外祖家老宅的墙缝里。上个月我挖出来了。”
“行。第二声鼓,监院看完状子,得往宫里递。递到御前,陛下看不看,什么时候看,看完了交给谁查,查的人跟张氏的娘家有没有勾连——这些你管不了。你能管的只有一件事:鼓响的时候,人得在。人只要在,满京城的人就都看得见。张氏那层菩萨面皮,不是靠你喊冤喊碎的,是靠人看碎的。”
“所以我得跪在这儿敲。”
“你得跪在这儿敲,而且得敲得让全京城的人都听见。但你不能傻敲。登闻鼓院那帮人,最烦的就是民妇告状,一哭二闹三上吊,他们见得多了。你敲第一声,他们拖。敲第二声,他们出来骂。敲第三声——”
“第三声怎么?”
“第三声,你得让他们骂不出口。”
姜蘅看着他。
崔不渡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拍在她手心里。
是一块碎银子,不大,边角磨得圆润,像是被人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。
“干嘛?”
“你继母今早出门,在巷口施舍了三个铜板给一个瘸腿乞丐。那乞丐是我的人。三个铜板,换她一句话。她说:'菩萨看着呢,我张氏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。'”
姜蘅捏着银子,没说话。
“你敲鼓的时候,把这句话喊出来。别喊冤,喊冤没人听。你就喊:'张氏说菩萨看着她,请菩萨睁眼。'”
“……崔不渡,你这个人,真阴。”
“我当你夸我。”
宫门前的石阶又冷又硬。
姜蘅跪了大概半个时辰,膝盖已经麻了。
远处有马蹄声,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,有卖炊饼的吆喝声。
京城醒得很早,但宫门开得很晚。
登闻鼓就挂在宫门西侧的廊下,一面旧鼓,鼓皮上落了灰,鼓槌用铁链拴着,铁链上的锈比鼓皮还厚。
“你继母当年进门,带了多少嫁妆?”崔不渡忽然问。
“八抬。我娘死的那年,她进门,八抬嫁妆,吹吹打打,我爹站在门口迎。我那会儿七岁,站在廊下看。她下轿的时候踩到裙角,差点摔了,我笑了一声。她抬头看了我一眼。”
“就那一眼,你就知道这人不好惹。”
“她没骂我。她冲我笑了一下。那笑我记了十年。”
“十年后你还回来了。”
“十年后我回来,她站在门口迎我,穿的还是那件菩萨领的衣裳,手里捏着串檀木珠子,说:'蘅儿回来了,瘦了,母亲心疼。'她伸手摸我的脸,指甲修得尖尖的,碰到我下巴的时候,我差点吐出来。”
崔不渡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“时候差不多了。慈恩寺的香该烧到第三炷了。张氏现在正跪在菩萨面前,求她儿子今年秋闱中举。她求菩萨的时候,膝盖底下垫的蒲团,里头填的是你娘那件旧袄子拆出来的棉花。你娘死的时候身上穿的那件。”
姜蘅的手指攥紧了铁链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我这个人,没什么本事,就是爱翻墙。慈恩寺的斋房后面有棵歪脖子槐树,踩上去,能看见她禅房里的箱笼。箱笼最底下,压着一件旧袄,领口绣了个'姜'字。绣工一般,但线是好线,湖州丝。”
“……那是我娘自己绣的。她绣工不好,我外祖父笑过她。她绣完那件袄子,穿了不到三个月,人就没了。”
崔不渡没接话。
他从腰后摸出一把小锉刀,扔给姜蘅。
“铁链锈死了。锉两下,能拿下来。鼓槌在鼓架底下,用油布包着,应该还能用。”
“你不帮我锉?”
“我帮你锉,你敲鼓的时候手抖了,算谁的?”
姜蘅低头锉铁链。
锉刀刮在锈铁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崔不渡靠在宫墙上,闭着眼睛,像在晒太阳。
日头刚翻过宫墙的琉璃瓦,金灿灿地泼下来,把他半张脸照得发白。
“崔不渡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崔不渡睁了一只眼。
“你外祖父当年在刑部当差,审过我爹的案子。我爹是冤枉的,你外祖父查了三个月,查出来了,报上去,被人压下来。他辞官那天,我爹已经死在牢里了。你外祖父来我家,送了一百两银子。我娘没要。他把银子放在门口,走了。”
“我没听我娘提过。”
“你娘不知道。你外祖父那个人,做了事不说的。后来你外祖父死了,你娘嫁进姜家,再后来你娘也死了。我在京城混了这些年,没别的事,就是替那些死了不吭声的人,看看他们的后人还活着没有。”
姜蘅把锉刀停下来。
“所以你不是帮我。”
“我帮我自己。你敲你的鼓,我翻我的墙。两不相欠。”
铁链哗啦一声落在地上。
姜蘅捡起鼓槌,油布解开,槌头是牛皮包的,缝线裂了一半,但还能用。
她站起来,膝盖嘎巴响了一声。
宫门西侧的廊下,一个穿青袍的老吏探出半个脑袋,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。
姜蘅走到鼓前,鼓面比她想象的大,也旧,正中间有一道裂缝,用胶漆糊过,像一道结了痂的伤口。
她举起鼓槌。
第一声。
声音比她预想的闷。
鼓皮老了,吃不住劲,槌头砸下去,闷沉沉的一声,像捶在一口装满沙子的麻袋上。
但够了。
廊下的老吏窜了出来,宫门边的禁军转过头来,远处扫街的老汉拄着扫帚往这边看。
“什么人!登闻鼓院重地,何人击鼓!”老吏跑过来,官帽歪了,一手扶着帽子,一手指着姜蘅。
姜蘅没看他。
她举起鼓槌,第二声。
这一次她用了全身的力气。
鼓槌落下去,鼓皮上的裂缝震了一下,胶漆崩开一道细纹。
声音传出去,比第一声远,撞在宫墙上,弹回来,嗡嗡的。
老吏的脸色变了。
他回头朝宫里喊了一声什么,听不清。
远处有脚步声,不止一个。
姜蘅深吸一口气,第三声之前,她喊了出来。
嗓子又尖又亮,像是憋了十年的一口气终于从喉咙里冲出来。
“张氏说菩萨看着她——请菩萨睁眼!”
老吏愣在原地。
宫门边几个禁军互相看了一眼。
扫街的老汉把扫帚往地上一杵,凑近了半步。
姜蘅喊完,第三声鼓槌落下去。
这一声,鼓皮裂了。
槌头直接陷进鼓面,卡在裂缝里,拔出来的时候,带出一片碎木屑。
但声音已经出去了。
裂了的鼓,声音反而更尖,像一根针,扎进京城的晨雾里,怎么拔都拔不出来。
老吏张着嘴,半天憋出一句:“你,你姓什么?”
“姜。姜蘅。姜家嫡女。”
“你告谁?”
“告我继母,张氏。一品诰命夫人,张玉贞。”
老吏的帽子彻底歪了。
他退了一步,又退了一步,转身往宫里跑,跑了两步又折回来,指着姜蘅的鼻子:“你,你等着!你等着!”
姜蘅把鼓槌从鼓面上拔下来,搁在鼓架上。
她的手在抖。
不是怕,是刚才那三下,震的。
虎口发麻,手指头有点不听使唤。
崔不渡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旁边,递过来一块帕子。
“擦擦。你脸上有灰。”
姜蘅接过帕子,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。
“你刚才喊的那句话,老吏听见了。禁军听见了。扫街的老汉也听见了。不到晌午,半条街的人都得知道,姜家嫡女告继母,说张氏拿菩萨压人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你等着。张氏从慈恩寺回来,路上的唾沫星子够她洗三天脸。她受不了这个。她这个人,活的就是一张脸。你把她脸撕了,她比死还难受。”
“她会来杀我?”
“她不会。她那么聪明的人,不会在风头上动手。她会进宫,找她姐姐。她姐姐在淑妃宫里当女官,管着淑妃的梳头匣子。枕头风一吹,陛下那边兴许就压下来了。”
“那你让我敲鼓,有什么用?”
崔不渡笑了一下。
他笑起来也不好看,嘴角往一边扯,露出一颗歪了的犬齿。
“你以为我让你敲鼓,是为了让陛下看见?”
“不是吗?”
“陛下看不看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张氏得以为陛下看见了。她心虚。她心虚就会动。她一动手,我就看得见。我看得见,你就赢了。”
姜蘅盯着他看了三秒。
“崔不渡,你这个人,幸亏是我这边的。”
“我哪边都不站。我站银子这边。”他把姜蘅手里那块碎银子拿回去,在袖子上蹭了蹭,揣进怀里,“这块银子,回头得还我。”
“你刚才不是说给我了?”
“给你捏捏,没给你花。”
宫门里终于传出动静。
脚步声杂沓,有人在喊“开门”,有人在喊“慢着”,还有人在喊“监院还没来”。
姜蘅站在鼓前,手还在抖,但她没跪。
她站着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