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家的日子刚顺着光亮走稳,新房落定,儿女求学有序,地里收成安稳,本该是逐年向好的光景,谁也没料到,多年在外漂泊不归的栓军,突然回了村。
栓军是栓柱的亲弟弟,这些年常年在外游荡,东奔西跑,极少归家。村里人只知道他在外打工混生活,具体过得如何,没人清楚。人人都暗自揣测,他在外闯荡多年,就算不大富大贵,好歹也能攒下些积蓄,安稳回家过日子。
可这一次归来的栓军,衣衫陈旧,面容憔悴,身形落魄,半点衣锦还乡的模样都没有。他背着一个破旧的布包袱,空着手踏进村子,不仅没带回一分积蓄,反倒把一身累累欠债,一并带回了家。
他在外这些年,不肯踏实务工,沾染了赌习,常年沉迷赌桌,挣一点败一点,越陷越深,最后债台高筑,走投无路,只能狼狈逃回老家躲债。
他前脚刚踏进破败的老宅院,后脚,一群外乡的债主便紧跟着追进了村里。
一众凶神恶煞的陌生人,直接堵在栓军家门口,拍门叫喊,声势汹汹。村里人从没见过这般阵仗,纷纷围在远处观望,议论声四起。大家这才知晓,栓军在外多年,根本没挣下家业,反倒欠下了一屁股还不清的赌债。
两个年幼的孩子被门外的喊声吓得哇哇大哭,缩在屋角瑟瑟发抖。栓军站在门口,脸色惨白,手足无措,在外浪荡惯了的傲气尽数磨没,只剩满心慌乱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邻里看热闹的多,敢上前帮忙的没有。
终究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,栓柱听见动静,从新瓦房里赶了过来。
看着门口围堵的债主、吓得大哭的孩子、狼狈落魄的弟弟,栓柱心里又气又恨,又无法置之不理。他一辈子勤恳本分,踏踏实实过日子,最恨赌瘾恶习、游手好闲,可血浓于水,弟弟落得这般田地,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人在自家家门口被为难。
栓柱压下心头怒火,上前一步,挡在栓军身前,对着一众债主耐着性子说理。
他态度端正,不躲不避,承认欠债属实,只求对方宽限时日。他没有钱替弟弟一次性还清赌债,只能一遍遍好言劝说、反复周旋,稳住一群人的情绪。
僵持许久,最后在栓柱的调解下,债主松了口,不再当场逼人还钱,只要求立下清晰账单,写明每一笔欠款数额、还款日期,签字画押,有据可凭。
被逼得无路可退的栓军,只能一一照做。
一张张欠账单铺在桌上,笔笔皆是他这些年荒唐挥霍、嗜赌成性欠下的烂账。白纸黑字,字字刺眼。签完最后一张,债主们才收起单据,撂下几句狠话,缓缓离去。
喧闹散去,庭院里只剩满地狼藉,还有两个哭累抽噎的孩子。
栓军站在原地,垂头丧气,一言不发。
而栓军的媳妇,守在家里苦等丈夫多年。这些年,丈夫常年不归,她独自一人守着破败老屋,拉扯两个孩子,熬过一年又一年的空寂与清贫,凭着一丝念想苦苦撑着,只盼着丈夫归来,踏实过日子。
她等了数年,没等来丈夫的安稳归宿,没等来好日子,反倒等来了满屁股还不清的赌债,等来了满村人的指指点点,等来了一家人彻底抬不起头的光景。
多年坚守,一朝尽碎。
女人的心,彻底凉透了。
她看着满纸欠单,看着落魄不争气的丈夫,看着看不到半点希望的家,再没有半分留恋。积攒数年的委屈、苦楚、期盼尽数崩塌,她不愿再耗在这无尽的泥潭里。
当天下午,她简单收拾了几件随身衣裳,狠心丢下两个年幼的孩子,头也不回地回了娘家。
从此,再也没有回来。
往日尚且有妻子操持家务、照看孩子、守住家门,如今妻子决绝离去,家彻底散了。两个没娘的孩子,只能彻底托付给栓军。往后日子,照顾孩子、撑起家门、偿还赌债,所有重担,全部落在了栓军自己身上。
从前这些年,栓军常年在外,家里的几亩薄地,一直是栓柱于心不忍,代为耕种打理,每年收成也尽数留给两个侄子。
如今栓军归家落地,身负巨债,有家有孩有田,再也没有逃避的借口。
栓柱把弟弟叫到院里,神色平静却态度坚决,将那几亩一直代为耕种的田地,尽数归还到栓军手里。
“地还给你。”
“从今往后,没人再替你扛、替你撑。你有家、有娃、有债,踏踏实实种地,老老实实还债,安安稳稳带孩子。往后日子好坏,全凭你自己。”
没有苛责怒骂,只有实打实的安排。
自此,浪子归乡,尘埃落定。
栓军再也不能游荡漂泊,只能守着故土、守着田地、守着两个可怜的孩子,日日下地劳作,一边养家育儿,一边慢慢偿还自己亲手欠下的累累债账。
村里的风依旧如常吹过街巷,只是陈家旧日的光景,彻底换了模样。
荒唐半生,终得落地;一身债累,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