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崭新的大瓦房里过的第一个年,是陈家这些年最踏实暖和的一个年。
腊月里扫房子、贴春联,红纸映着雪白的墙壁,格外鲜亮。晚月早早蒸了馍、炸了丸子,炖上一锅肉,饭菜的香气在三间瓦房里悠悠散开。夜里灯光亮堂,一家人围坐在一张方桌旁吃饭说笑,没有老屋漏风的阴冷,没有雨天要挪盆接水的狼狈。燕春、燕燕都放了寒假在家,姐弟几个凑在一处,说说学校里的趣事。栓柱坐在一旁,静静听着,偶尔插上一两句话,眉眼舒展。辛苦大半辈子,总算给一家人撑起一处亮堂堂的落脚地,这份安稳,是他从前不敢奢望的。
年过完,日子顺着时节慢慢往前走。
搬进新屋的第二年,到了开学的时候,最小的凯凯也到了上学的年纪。一早,晚月给他缝好新布书包,里面装着文具。凯凯背着书包,蹦蹦跳跳跟着村里的孩子往小学去,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村口的土路上。陈家最小的孩子,也踏上了读书的路。
可欢喜之外,也有心事悬在心头。这一年,燕燕迎来了高中毕业的大考。
高中这几年,燕燕学得一直吃力,她拼尽了力气,课间、灯下,一刻不肯松懈,可底子到底弱些。高考放榜那天,消息传回来,燕燕落榜了。
拿到消息的时候,燕燕一个人躲在新房的偏屋里,悄悄抹眼泪。她不是不曾努力,只是有些门槛,单凭一腔韧劲,依旧跨不过去。晚月看着心疼,低声劝她,要不就回家,跟着村里姑娘一样学做针线、下地干活,寻个本分人家过日子。
旁人都觉得,读到高中已经足够,落榜了,便该认命。谁也没料到,平日里一分钱都攥得紧、素来节俭吝啬的栓柱,这时却松了口。
他把家里存下的一点余钱翻了出来,放在燕燕面前。
“再去补习一年。”栓柱的声音沉缓,“读书的机会难得,我知道读书有多不容易。能再试一次,就不要早早停下。”
这些钱,是他省吃俭用,地里收成、打零工一点点攒下来,原本是留着预备家里应急、修缮房屋的。旁人都劝他,女孩子,何必再花钱去补习,钱扔进去,未必能有结果。栓柱却摇了摇头,他尝过没有文化、处处受限的苦,不愿意女儿还没拼到尽头,就早早断了这条路。
燕燕望着父亲,是又愧又感激。她收拾行李,去往县城的补习学校,重新埋首书本,再备一年高考。
补习的日子比高中还要熬人。身边的同学都憋着一股劲,试卷一张接着一张,日子枯燥又紧绷。燕燕依旧是那个肯下苦功的性子,日日早起晚睡,可课业的难处,没有因为多一年苦读就消失。
一年的时光匆匆而过,第二次高考放榜。
这一次,燕燕依旧没能考上大学。
但好在,她的分数够上了地区的纺织中专。
消息传到家里,没有考上大学的大喜,却也不算全然落空。中专是定向的,学成之后,能够进纺织厂做工,有一份稳定的工作,在农村已是顶好的出路。
燕燕拿着录取通知书,心里五味杂陈。她曾经盼着能走进大学的校门,如今愿望落空,可至少,她不用回乡终日困在田地之间。
燕春还在县重点初中埋头读书,看着姐姐即将去往外地读中专,心里也生出许多感慨。不是所有人努力之后,都能抵达最初想要的终点,可只要往前走,总会有一条属于自己的路。
夏风吹过院子里的树梢,新房的瓦檐静静立在日光底下。凯凯每天按时上学,背着小书包来来去去;燕燕收拾行囊,准备去往中专。一家人的路,各自向着不同的方向,慢慢延伸开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