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化四年,十月。
“柯学士。”
他应了一声。
“有人来过。”
“内官。”
柯潜只摇了摇头。
“哪个内官。”
“不晓得姓什么。”书吏说,“四十来岁,瘦。”
“来做什么。”
“来问事。”
“问什么。”
“平日里见什么人。”书吏说。
柯潜只抬了抬眼皮。
“他还问什么。”
“写什么稿,晚上在不在家。”书吏说。
“你怎么答。”
“学士写实录。”书吏说。
柯潜半晌没答。
他的指节在案上叩了一下。
“学士。”书吏凑近了些,“那是宫里来的人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他没有再说什么。
书吏只看了一眼。
“学士别乱说。”李东阳说。
“我没乱说。”他没有接话。
他坐下来。
“他来的时候,带东西了吗。”柯潜问。
“带了。”
“带什么。”
“一包茶。”书吏说。
柯潜抬眼。
“茶。”书吏补一句,“说是宫里赏的。”
柯潜挪了挪脚。
“茶在哪儿。”
“在这儿。”
柯潜看。
一包茶。纸包上印着内造的字号。
“我没喝。”
“宫里赏的。”书吏说。
柯潜把纸包推到案边。
“宫里赏的,我不喝。”
“不喝,人家不高兴。”书吏说。
他把茶包往书吏那边一送。
“送回去。”
书吏没动。
“送回去,就是打脸。”
“不打脸。”他把话收住,“我写一张条子。”
他写了一张条子。
条子上写:
“臣不饮茶。谢赏。”
写完,他看。
“我给面子了。”
“学士给了面子,人家还是要记着。”书吏说。
“记着就记着。”
茶送回去了。周太后宫里的人来传过两次话,一次问祔庙的事,一次问柯潜近来读什么书。
三天后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又有人来。”
“还是那个内官。”书吏说。
“他又来做什么。”
“呈子。”书吏说。
“什么呈子。”
“学士上的呈子。”书吏说。
“我最近没上呈子。”
“他问的是旧呈子。”书吏说。
柯潜手指在膝上敲了两下。
“旧呈子。”他说。
“这两年上了几疏,跟李阁老一个月见几回。”书吏说。
“你怎么答。”
“学士上的疏,都在部里。”书吏说。
柯潜目光落在案上。他坐着。
他端起茶,又放下。茶是凉的。
“学士。”
“没人这么问过我。”
“学士要不要躲。”书吏说。
“躲什么。”
“学士少出门。”书吏说。
柯潜摇头。
“人家在查学士。”书吏说。
“让他查。”
“查出来,就有事。”书吏说。
“我上疏,我认。”
宫里的人走后,他在院里站了很久。周太后的眼睛,比御史的本子还远。
书吏把袖子拢了拢。
“学士不怕。”李东阳说。
“怕。”
“怕,学士还不躲。”书吏说。
柯潜没有答。
他站起来。
“我躲过一回。”
书吏咳了一声。
“我在贡院外头站着。”柯潜说。
“我就走了。”
“那不是躲。”书吏说。
“是躲。”他眼睛没有动。
“学士在外头,”书吏说,“进不去。”
“我可以不走。”
书吏没有抬头。
“学士站到什么时候。”李东阳说。
“站到火灭。”
书吏没有应声。
“火灭,人也死了。”他说。
他把传的话记在一张纸上,看完,烧了。
柯潜看着窗外。
“人死了,站着也是站着。”
他坐下。
“那一回躲了。”
“这一回,不躲。”
第三回来,是在月底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内官又来了。”
“他来做什么。”
“问学士的娘。”书吏说。
柯潜抬起头。
“问我娘什么。”
“问学士的娘,”书吏说,“病着没有。”
柯潜没有接话。
他坐着。
“谁让他问的。”他说。
“没人让他问。”书吏说。
“他自己问的。”
“是他自己问的。”书吏说。
柯潜没有作声。
“他还问了什么。”
周太后宫里的人第二回来,又带了一包茶,说是娘娘赏的。茶放在纸上,他没有动。
莆田来信,说学士柏那三尺地被人占了,族里争不过。
“学士几时回去。”书吏说。
柯潜沉默了一阵。
“你怎么答的。”
“学士的假,是准了的。”书吏说。
“他说什么。”
“‘那好。’”书吏说。
莆田来信,说县里量地的人走了,那三尺地到底没争回来。族里跟人吵了三日。柯潜没有回话。
他坐着。
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。
“他要做什么。”书吏问。
“他要看着我什么时候走。”柯潜答。
“学士,”书吏说,“学士走了,不是好事吗。”
“是好事。”
“那学士担心什么。”
柯潜没有答。
他站起来。
“我这一走,三个月。”
书吏没敢接。
“三个月里,”他说,“我的差事,人家替我管。”
“学士,”书吏说,“李阁老管。”
柯潜点头。
“那学士还担心。”
“担心我回来的时候,”他把话放慢,“位子还在不在。”
书吏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学士,”李东阳说,“学士的位子,是皇上的。”
柯潜没有接话。
“皇上不会动学士。”
他坐下。
“可有人会。”他说。
那天下午,李东阳来了。
“学士。”
“李东阳。”
“学生听说,有内官来问事。”
“来了两回。”
“问什么。”
“问我见什么人,写什么稿,上几疏。”柯潜答。
“学士,”李东阳说,“这是查。”
“是查。”
“学士,”李东阳说,“学士怎么办。”
“我不动。”
“不动,”李东阳说,“人家查得下去。”
炉里的灰冷了。他把炉盖盖上,回案前把那本司历翻到下一页。
“让他查。”
“学士,”李东阳说,“学士这一辈子,干净。”
柯潜把案上的纸折起来。
“干净,”李东阳说,“人家查不出。”
“查不出,”他把话放慢,“人家还是要查。”
李东阳只摇了摇头。
柯潜皱了一下眉:“学士,学生不明白。查不出,还查什么。”
“查的人,”他先没接下去,“要的不是东西。”
“是什么。”
“是我的怕。”
李东阳抬起头。
“学士,学士怕吗。”
“怕。”
“学士,”李东阳说,“学士怕,人家就赢了一半。”
柯潜没有接。
“我晓得。”
“学士,”李东阳说,“那学士别怕。”
柯潜只抬了抬眼皮。
“李东阳,”柯潜说,“怕不怕,我还是我。”
“学士,”李东阳说,“这话,学生听不明白。”
柯潜把纸展开,又折上。
“那学士怕什么。”
柯潜没有答。
他站起来。
“李东阳,”柯潜说,“我什么也没藏。”
“学士,”李东阳说,“什么也没藏,人家还查。”
“查。”
那天夜里,他回家。
他坐下。案上的烛芯结了一朵花。
“眼线。”
他坐着。他没有想过,自己这辈子会有这么一天。
他站起来。他走到墙边。
墙上三行字。他抬手碰了碰。
“今天被人查了。”他说。
他摸完了。他回身。
他坐下。烛火摇了一下。
第二年,他又上疏。他把炉盖盖上,灰不冒了。
他扣上灯罩。烧纸的灰还在案上。宫里的眼睛、县里的锄头,都伸到他这把椅子底下了。
椅底下这两样东西,先动的是哪一样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