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化四年,九月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有人参学士。”
柯潜目光落在案上。
“参什么。”
“‘越职言事’。”书吏说。
“越职。”
“是礼部的事。”他没有再开口。
“学士是翰林学士。”书吏说。
“不管礼部。”书吏说。
柯潜把袖子拢了拢。
“我管了。”
书吏把手里的册子往回缩了缩,没敢接话。
他坐着。案角的茶凉了,他没有动。
“参我的是谁。”
书吏咳了一声。
“这个不好说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参学士的,是御史。”书吏说。
“哪个御史。”
“姓王。”书吏说。
“哪个王。”
“学士不必知道。”书吏说。
“我要知道。”他没有抬头。
“这个人,是从宫里出来的。”书吏说。
柯潜没有抬头。
他的手指在案上停了一下。
“宫里出来的。”
“学士明白什么。”
“不为我那道疏。”他不再说了。
“那为的什么。”
“我让周太后让了一步。”柯潜答。
书吏没有应声。
“这话重了。”
柯潜端起茶,又放下。
“学士要辩吗。”书吏问。
“不辩。”
“不辩,人家就当学士认了。”书吏说。
“我认。”
书吏嗫嚅着。
“学士认什么。”
“认越职。”
“学士越职,是为太后。”书吏说。
柯潜看着案角那盏凉了的茶。
“为太后。”
书吏问,学士为什么不辩。
柯潜没有接话。
“他就多一回名字。”
“学士从前也辩过。”书吏说。
“辩过。”
“什么时候。”
“有人造谣,说我要改科举。”柯潜答。
书吏说,学士辩了。
“三行。”他没有抬头。
“这一回,学士为什么不辩。”书吏说。
柯潜没有作声。
罚俸的旨下来那一日,他正在翰林院抄书。内监念完,他谢了恩,把笔捡起来,往下抄。
“造谣的人没名没姓。”
书吏不敢接。
“这一回有名。”
“学士更该辩。”书吏说。
“就是跟他打。”
“打就打。”书吏说。
柯潜沉默了一阵。
“我不打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外头就只看见我跟他。”柯潜答。
书吏没有回话。
“那学士怎么办。”彭时问。
“我认。”
他认了。彭时来得更早。
“柯潜。”
“彭阁老。”
“有人参你越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认了。”
“我认了。”他眼睛没有动。
彭时坐下。
“你认得太快。”
“是越职。”
彭时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你是翰林学士,你上礼部的疏,是越职。”彭时说。
彭时看着他。
“知道越职,你还上。”彭时说。
“我上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只有我能上。”
彭时看着他。他的手指在椅扶上敲了一下。
“礼部有侍郎。”彭时说。
“有侍郎。”
“侍郎能上。”
“侍郎上。”他眼睛没有动,“他不敢。”
彭时只摇了摇头。
罚俸的旨下来,他没跟彭时说,也没跟刘珝说。夜里抄书,灯花爆了一下,他拿剪子剪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侍郎不敢。”柯潜问。
“上有老,下有小。”
彭时只抬了抬眼皮。
“你呢。”
“下没有小。”
彭时半晌没答。
“你这话,说得狠。”彭时说。
“实话。”
彭时站起来。
“我拦你一句。”彭时说。
“你拦。”
“你认了,就算了。”彭时说。
柯潜只看了一眼。
“认了。”
“你别上。”彭时说。
“还上。”
彭时看着他。
“你这是找死。”彭时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眼睛没有动。
案上的茶凉透了。彭时又坐了下来。
这个月寄回莆田的银子,他从三十两改成十五两,托的是泉州客帮的船。
“我今年六十了。”彭时说。
柯潜点头。
“我做阁臣这些年,”彭时说,“压过疏,改过字,举过人,也保过人。”
柯潜挪了挪脚。
“我今天不劝你了。”彭时说。
“我晓得。”
“劝不动。”彭时说。
他站起来。
“柯潜,”彭时说,“我有一句话,你记住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这一辈子,”彭时说,“做成的那几件,都是小事。败的那几件,回头看,都是大事。”
柯潜手指在膝上敲了两下。
“彭阁老,”柯潜问,“那你呢。”
彭时目光落在案上。
“我嘛,”彭时说,“做成的都是大事。败的,没人记得。”
柯潜抬起头。
“你什么意思。”
“意思是,”彭时说,“我做的事,都成了。”
“你压的疏,”他没有抬头,“也成了。”
彭时把袖子拢了拢。
“没成。”彭时说。
“没成,为什么压。”
“压着,”彭时说,“它就死了。”
罚俸三个月,他这个月寄回莆田的银子从三十两减到十五两。族里来信说,典出去的那一亩祭田,赎不回来了。他把族信压在罚俸旨旁边,两张纸,一张是朝廷的罚,一张是族里的难。
他抄书抄到三更,墨磨浓了,纸角对齐桌沿。
柯潜咳了一声。
“彭阁老,”柯潜说,“这句话,我记着。”
“记着就好。”彭时说。
他走了。屋里静下来。
处分下来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罚俸三月。”
书吏把文书双手递上。
“三月,”他把话放慢,“三十石。”
“学士,”书吏说,“学士不恼。”
柯潜把文书接过来,看了一眼。
“学士让太后让了一步,”书吏说,“人家罚学士三月俸禄。”
柯潜没有抬头。
“我尽力了。”他说。
“学士。”
他坐着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
“我这一辈子,”他说,“尽力过几回事。”
书吏没敢接。
“二十九岁,辞官。”他说。
“三十四岁,上边备策。”
“四十一岁,数九十六个人。”
“四十六岁,上了那一疏。”
他坐着。
“尽力了,”他说,“能怎么样。”
书吏没有应声。
“学士,”彭时说,“学士做到了。”
“做到了什么。”
“学士,”书吏说,“太后让了一步。”
柯潜看着案角那盏茶。
“她让一步,”他说,“她记着我。”
“学士,”书吏说,“她记着学士。”
“记着我,”柯潜答,“我这辈子,就不得好过。”
莆田来信说,族里那两亩祭田,到底还是典出去了一亩。
那天下午,李东阳来了。他站在案前,没有坐。
“学士。”
“李东阳。”
“学生听说,学士罚俸三月。”
“罚了。”
“学士,”李东阳说,“学士不辩。”
“不辩。”
“学士,”李东阳说,“学生想不明白。”
柯潜把笔搁下。
“说。”
“学士辩,”李东阳说,“辩得赢。”
“辩得赢。”
他把族里的借据夹进司历,翻到下一页。砚里的墨,他磨了一夜。
“辩赢了,”李东阳说,“就不罚俸。”
李东阳自己顿了一下。
“那为什么不辩。”
柯潜没有接话。
“李东阳,”柯潜说,“成化三年,有人造谣,说我要改科举。”
李东阳没有作声。
“我疏上去,”他把话收住,“三行。”
“那疏上去,”他说,“谣言停了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李东阳说。柯潜也说了这两个字。
“后来怎么停的。”
“后来,”他把话放慢,“是人家自己停的。”
“为什么停。”
“没人接。”
李东阳沉默了一阵。
柯潜说:“学士,没人接,谣言就自己散了。”
“散了。”
“这一回,”李东阳说,“学士不辩,也没人接。”
“这一回有名。”他没有抬头。
李东阳说,那……也会散。
“不会。”
李东阳没有回话。
“学士……”李东阳说。
他说:“学士,学生懂了。”
“懂什么。”
“学士不辩,”李东阳说,“是不给他一个名字。”
柯潜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李东阳,”柯潜说,“这话是你说的。”
那天夜里,他坐着。窗外有梆子声,敲了三更。
窗外有虫声。
“我尽力了。”他说。
他坐着。
“没做成。”他说。
“我不后悔。”他说。
他站起来。椅子在砖地上响了一声。
他走到墙边。脚下的砖凉。
他的影子投在墙上。墙上三行字,墨色旧了。他伸手摸了摸。
“今天罚了三月俸。”
他的手指在墙上那几个字上停了停。他摸完了。
他回身。罚俸的旨下来了。
他把砚台往案里推了半寸。墨磨浓了。
他把灯挪到墙角。罚俸的旨搁在案上,旁边是族里典田的借据。他这个官,当到要族里卖田。
族里卖了田,这个官他还当得下去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