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化四年,七月。
梓宫出宫。
“柯学士,今日出宫。”
“什么时辰。”
“卯时。”
柯潜站起来。
“我去。”
他到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学士来得早。”
“我早。”他没有接话。
他站着。
街上没有人。
过了一会儿,灯来了。灯从宫门里出来。
一盏。两盏。
十盏。
“多少盏。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数。”说完,没有再补。
他数。数到一百,他不数了。
“数不清。”
梓宫出来了。
“跪。”
他跪下。街上的人都跪下。他跪着。
梓宫过去。过去了很久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起来了。”
“我起。”
他起来。
“过去了。”
书吏低头,记了一笔。队伍往前走。
他跟在后头。
“学士跟在后头做什么。”书吏问。
“我送。”
“学士送到哪儿。”书吏说。
“送到陵。”他没有抬头。
“陵在昌平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
“四十里。”
柯潜点了点头。
他跟着走。走到城门口,他停住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学士回头。”
柯潜回过头。
城门里有人。
“多少人。”
下葬那日,他站在陵南,看那口大棺下了地宫。封门的石匠抡锤,一下,一下。
“不知道。”书吏说,“学士挡在后头的路。”
“我让开。”
他让开。后头的人跟着走。
“这些人,是自来的。”书吏说。
柯潜看着街上的人。
“没人叫他们。”书吏说。
柯潜看着街上的人。
“他们送什么。”
“学士,”书吏说,“他们送太后。”
柯潜把头低了。手在袖里握上,松开,又握上。
“学士,”书吏说,“学士看那个老妇人。”
柯潜看。一个老妇人,六十多岁,手里拿着香。
“她跪了。”书吏说。
柯潜也跪下了。
“学士,”书吏说,“她哭。”
柯潜没接话。
“学士,”书吏说,“她哭什么。”
“我不晓得。”
“学士,”书吏说,“学士去问一句。”
“不问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问了,”柯潜答,“她就不好意思哭了。”他没说下去。他娘在书亭外头哭过一回,他出去问了一句,她当下把眼泪擦了,挑起担子就走。从那以后,他见人哭,不问。
书吏不看他。
“学士,”李东阳说,“学士这个人。”
柯潜往前走。他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他回过头。
“她还在哭。”
“学士。”
“让她哭。”他没有抬头。
他往前走。
走到中午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歇一歇。”
柯潜坐下。他坐下。
他坐着。
“学士,”书吏说,“学士的鞋。”
柯潜低头看。
鞋底磨了。
“磨了。”
“学士,”书吏说,“学士换了鞋。”
“没换的。”
书吏把话咽了。
“学士,”李东阳说,“我这儿有。”这双鞋是新的,本来留给小儿子的;小儿子去年病了一场,药钱还欠着。
“你的鞋小。”
“学士,”书吏说,“学士光着脚走。”
“不光着。”他眼睛没有动。
他站起来。他往前走。
走到傍晚。陵到了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到了。”
柯潜站住了。他站在陵外。
莆田来信,说族里把柯公祠的墙补了,用的是他寄回去的二十两。
“学士,”书吏说,“学士不进去。”
“我进不去。”
“学士,”书吏说,“学士是四品。”
他是侍读学士,前年升的。
“四品,”他停了停,“进不去。”
他站着看。
“学士,”书吏说,“学士看见什么。”
“我看见人。”
“多少人。”
“数不清。”
“学士,”书吏说,“学士看得见地宫吗。”
“看不见。”他眼睛没有动。
柯潜看了一眼。
柯潜收回目光。
他站着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
“我记着那一道石门。”
“学士。”
“南边。”说完,把嘴闭上。回来的四十里他没搭车。鞋底进了沙,脚背磨出两道红。到家他先记一笔:鞋一双,四十里。
他从昌平回来。过了几日,祔庙之前,礼部又来问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祔庙的位次。”
“什么位次。”
“太后祔庙,”来人说,“排在左边,还是右边。”
柯潜看着来人。
“先帝在左,太后在右。”
“有什么争的。”
来人张了张嘴。
柯潜说:“学士,有人说,太后该在左。”
“谁说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来人说。
柯潜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先帝在左,这是定了的。”
“定了。”
“太后在右,这也是定了的。”
“学士,”来人说,“有人说,慈懿是嫡母,该在左。”
柯潜抬起头。
“先帝在左。”柯潜说。
“学士,”来人说,“有人说,太后比先帝尊。”
柯潜抬起头。
“谁说的。”柯潜问。
来人把头低了。
李东阳说:“学士,我不敢说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学士,”来人说,“这话,是从宫里出来的。”
柯潜的手按在膝上。
“宫里。”
“学士,”来人说,“学士要不要争。”
柯潜站着。
“我争。”柯潜说。
“学士,”来人说,“这一回,难。”
“难,我争。”
“学士,”来人说,“前几天,学士争成了。”
“前几天争成了,”他停了停,“是我运气。”
来人没接话。
“学士,这话,学士不该说。”
“我说。”
他在陵南站到日头偏西。前面的人都走了,他还站着。
他坐下来。
“先帝在左,太后在右,这一条,我争。”
“学士凭什么争。”
“凭祖制。”
“祖制,”来人说,“祖制是活的。”
“祖制是活的,”他先没接下去,“可先帝是死的。”
来人怔住了。
“学士。”
“先帝死了,”柯潜答,“他躺在左边,他不会挪。”
来人怔住了。
“太后在右,”他把话收住,“她也不挪。”
“学士,”来人说,“那争什么。”
“争的是名。”
来人怔了一下。
“名,”他说,“写在牌上,牌挂在庙里。”
“学士,”来人说,“牌上的字,人家看得见。”
“看得见。”
“学士,”来人说,“那学士争。”
“我争。”
来人退了半步。
写完,他看。
“嫡母在右,”他说,“先帝在左。”
“这一条,”他说,“不能错。”
礼成了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礼成了。”
柯潜站着没动。
“我送了一天,四十里。”
“这一件,完了。”
那天夜里,他回家。
他坐下。
“竟得如礼。”他说。
他坐着。
“这四个字,我在疏里写过。”
“我写的时候,我不晓得会不会成。”
“成了。”
过了一会儿,他说:
“成了,可我心里还是那件事。”
他站起来。他走到墙边。
他伸手摸了摸。摸完了,他回身。他坐下。
“我这一辈子,成了很多事。”
“我修过井,种过树,核过三十七处错。”
“我数过九十六个人。”
“我跪了一天,成了一件。”
他坐着。
“可有一件事,我一直没做成。”
“哪一件。”他自己问。
“我不晓得。”他说。
他背过身去。黑暗里,他坐着。
“竟得如礼。”他说。
“这是礼部的话。”
他躺下。下葬那日,他站在陵南。
他闭上眼睛。陵南的风大,他站了很久。下葬的人早散了,地上只剩烧过的纸钱灰。
他回身要走,看见陵南那道石门边上蹲着一个人,正往石缝里塞什么。那人听见脚步,抬头看了一眼,站起来就走,走得很快。
石缝里塞的是什么,那人为什么跑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