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化四年,六月。出宫的日子定在二十七,写在黄纸上,从钦天监出来,过了内阁,到了礼部。
二十七日。
旨意下来了。
“柯学士。”
他应了一声。
“旨意。”
柯潜站起来。
他站着听。
“慈懿太后,合葬裕陵。”来人念。
“祔庙。”
柯潜把袖子拢了拢。
“礼部议行。”
“钦此。”
念完了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学士接旨。”
“我接。”他没有再开口。
他跪下。他接了。
来人走了。柯潜站起来。
他站着。
“准了。”
书吏翻开小本子,记了一笔。
柯潜没接话。
“学士怎么不说话。”书吏说。
“我说了。”他没有再说什么。
“学士只说‘准了’。”
“我说了‘准了’。”
他坐下。
“这一件,成了。”书吏说。
“成了。”
“学士上了疏,跪了一天,成了。”书吏说。
柯潜看着案上的旨。
“我跪了一天。”
他坐着。
“成了。”
过了一会儿,他说:
“我上的时候,我晓得会成吗。”他问。
“学士不知道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学士不知道,学士还上。”
“我上。”
书吏把笔搁下。
“为什么。”他问。
柯潜没急着答。
“一辈子过不去。”
那天下午,礼部来人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合葬的仪注。”来人说。
“什么仪注。”
“要定。”来人说。
“定什么。”
“定几件事。”来人说,“第一,太后梓宫出宫的日子。第二,祔庙的位次。第三,地宫的开法。”
柯潜的手指在案上点了一下。
“地宫的开法。”
“地宫是谁开的。”
“内官监。”来人说。
“礼部管不管。”
来人把头低了。
“礼部管仪注。”
“仪注是什么。”
“礼的程序。”来人说。
“有没有地宫。”他眼睛没有动。
来人张了张嘴。
梓宫出宫那一日,他站在班列最后一排。六十四人抬杠,杠夫换了三班,街上的铺子都关了门。棺后跟着的灵幡,被风吹得翻了一面。执幡的是锦衣卫百户,幡上绣的是织金云鹤,从午门一直排到承天门。
过了几日,内官监来了一个匠头,姓陈,五十上下,手上全是石粉。
“学士要问地宫的开口。”陈匠头说。
“我问。”
“旧地宫的隧道只有一条。”陈匠头说,“从这里通到那里。”
“再开呢。”
陈匠头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。
“再开,要动旧土。动了旧土,那条道就不是原来那条了。”
说到这儿,停住。
“就不是原来那条,”他停了停,“是什么意思。”
陈匠头看着他,没有答,只把两只手并在一起,又分开。
“地宫不在程序里。”陈匠头说。
“地宫不在程序里,”他把话收住,“那地宫在谁手里。”
“在内官监。”
柯潜站起来。
“我问问。”
“学士问什么。”
“地宫怎么开。”
来人退了半步。
“学士问这个,做什么。”他问。
“我问。”他没有抬头。
“这一件,学士别问。”来人说。
柯潜看着来人。
“为什么别问。”
“就是不信内官监。”来人说。
“我不信。”
来人怔住了。
“学士这话,重了。”李东阳说。
“我重了。”他眼睛没有动。
“学士不信内官监,学士信谁。”来人问。
“我信石头。”他没有抬头。
来人怔了一下。
“石头不会说话。”
“石头不会说话,”来人说,“学士信它做什么。”
“它不说话。”他眼睛没有动。
来人把脸转开。
“学士这话,我听不懂。”李东阳说。
“你不用懂。”
那天下午,李东阳来了。
“学士。”
“李东阳。”
“旨意下来了。”
柯潜接过旨。
“成了。”李东阳说。柯潜也说了这两个字。
李东阳看着他。
“学士,”李东阳说,“旨意下来了,学士的手还在袖子里。”
柯潜把旨意折起来。
窗外有风,把案上的纸吹翻了一页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学士讲。”
“天顺七年二月,”他没有抬头,“九十六个人。”
李东阳低下头。
莆田来信,说族里把两亩祭田赎回来了。中人是族叔柯茂,先付二十两,欠五两秋后补。他上月寄回的三十两,用了二十两在这上头。
族里另一信说,井淘第二遍,水还清,只是比头一遍少了半担。
“我也上了一疏。”
“什么疏。”
“我请改锁门之制。”
“准了吗。”
“准了一条。”他眼睛没有动。
“哪一条。”
“每舍一桶水。”他没有抬头。
“只有一条。”
“只有一条。”柯潜答,“留一门不锁,不准。兵丁许破门,不准。每舍一桶水,准。”
李东阳没说话。
“九十六个人死了,只准了一桶水。”
“只准了一桶水。”
“学士那时候什么感觉。”李东阳说。
柯潜看着窗外。
“我那时候想,准一条,也是准。”
李东阳把手在袖子上擦了擦。
“准了一整件。”他没有抬头。
“学士,”李东阳说,“这一件,比那一桶水,大得多。”
“大得多。”
“学士还是不踏实。”
柯潜站起来。
“李东阳,”柯潜说,“你问得对。”
“学士,”李东阳说,“为什么。”
柯潜没有坐。
“因为我这一回,我看不见。”
“看不见什么。”
“我看不见地宫。”他没有抬头。
李东阳没接话。
柯潜说:“学士,地宫是内官监的。”
“是内官监的。”
“学士看不见,”李东阳说,“学士就不放心。”
“我不放心。”
他坐下。
“李东阳,”柯潜说,“我这一辈子,我看见的东西,我才放心。”
“学士看不见的,多着呢。”
柯潜点了点头。
“这一件,学士为什么认不了。”
柯潜没说话。
“因为这一件,埋在土里。”
李东阳把手里的笔放下。
李东阳说:“学士,埋在土里的东西,学士管不了。”
“我管不了。”
他坐着。
“我记着。”
“记什么。”
“我记着,”柯潜答,“裕陵南边有一道石门。”
李东阳抬起头。
“学士,学士记这个做什么。”
“我不晓得。”
他坐着。
“我记着。”
那天傍晚,他去了裕陵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学士来做什么。”
准了的那道旨,是司礼监的文书亲手递到他手里的。黄绫封皮,角上印着内府的朱记。
“我来看看。”
“学士,”工部的人说,“陵上不许看。”
“为什么不许看。”
“因为,”工部的人说,“陵上是内官监管的。”
柯潜站在陵外。
“我站在这儿看。”
“学士,”工部的人说,“这儿看不见。”
“看不见,我也站。”
他站着。他站在陵外。
风大。
他站着。过了一会儿,他问:
“地宫的门,在哪儿。”
“学士,”工部的人说,“看不见。”
“看不见,”柯潜答,“你知不知道在哪儿。”
工部的人把头低了。
他回了一句:“学士,我晓得。”
“在哪儿。”
“在陵的南边。”工部的人说。
柯潜在图上点了一下。
“门是石门。”工部的人说。
“石门,”他停了停,“门后头是什么。”
“门后头,”工部的人说,“是隧道。”
“隧道。”
“隧道通到地宫。”工部的人说。
柯潜看着陵的方向。
“隧道,多长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柯潜没再问。
“学士,”工部的人说,“隧道是内官监造的,多长,只有他们知道。”
柯潜没说话。
他站着。
“我记着。”
“学士记什么。”
“我记着,”柯潜答,“陵南边有一道石门,门后头有一条隧道,隧道通到地宫。”
工部的人看着柯潜。
李东阳说:“学士,学士记这个,到底为什么。”
“我记着。”
他走了。那天夜里,他没有点灯,坐着。
“准了。”
他坐着。
“我上疏,我跪了一天,成了。”
他坐着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
“可我心里,有一件事不踏实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他自己问。
“我说不上来。”
他站起来。他走到墙边。
墙上三行字。他伸手摸了摸。
“今天我什么都没做。”
“我只是在原地停了停。”
他摸完了。他回身。
他坐下。他让灯亮着。梓宫出宫的日子定了,他的本也准了——准的是日子,不是他那一句。
他站在班列里,看完了全程。他把那道黄绫旨供到香案正中,退出来时带上门。
黄绫封皮角上的朱记,是内府二十四衙门的印,朱砂色,比他私印大一圈。
这方朱记盖下去,还翻得回来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