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化四年,六月。奏本压了十四天。这十四天里,他每天散朝都在文华门外站一刻钟,不说话,就站着。
“柯学士。”
他应了一声。
“还是没有回音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
“学士要做什么。”书吏问。
柯潜把笔架上的笔取下来。
他坐着。
“我要写一句话。”
“我写了二十年,”他先没接下去,“我没写出来。”
“哪一句。”
柯潜看着窗外。他拿起笔。
他写。写完,他看。
“这一句。”
书吏凑过来看。
纸上写:
“朝廷大事,臣子大节,舍是奚所用心。”
“这一句。”书吏说。
“这一句。”
书吏说,这一句,是学士要上的疏。
“不是疏。”他没有接话。
“不是疏,是什么。”
“是我心里的话。”说完,没有再补。
书吏问,这话为什么不早写。
书吏把茶递过来。
“因为我早写不出来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写不出来。”
“因为我早不晓得。”
“学士现在知道了。”书吏说。
“我现在晓得了。”
他站起来。
“我这一辈子,”他说,“我做过很多事。”
“我修过书亭,我算过账,我修过井,我种过树。”
“我核过三十七处错,我数过九十六个人。”
“我做过这些事。”
“可有一件事,”他说,“我一直没做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大事。”
书吏把头低了。
“学士做的事,都是大事。”他说。
“不是。”
书吏说,学士核出三十七处错,怎么不是大事。
“那是小事。”他眼睛没有动。
书吏说,六个人在纸上,怎么不是大事。
“那也是小事。”
书吏没接话。
“学生不懂。”李东阳说。
“我讲。”
他坐下。
“是我能做的。”
这十四天里,他上衙门先去司礼监门口转一圈,再去通政司。两边的门官都换了脸。
“是我该做的。”他说。
书吏问,这两样有什么不一样。
“不一样。”
“做得好,人家说我细。”他说。
“做大事,”他说,“做得对,人家说我应该。做得不对——”他停了,“人家说我找死。”
书吏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那学士做不做大事。”李东阳问。
柯潜没急着答。
“我做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我等到了。”
奏本压到第十四日,他在司礼监门口遇见一个内监,内监压低声音说:学士,这一道,上头还在议。
“等到什么。”
“我不做,我这辈子就白做了的事。”柯潜答。
那天下午,他去了内阁。
“柯潜。”
“彭阁老。”
“你来了。”
“我来了。”
彭时看着他。
“你手里拿的是什么。”
“一句话。”他眼睛没有动。
柯潜把纸递过去。彭时看。
他的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。
“朝廷大事,臣子大节,舍是奚所用心。”
彭时把纸放在案上。
他把纸放下。
“这一句,你要往哪儿用。”彭时说。
“我要写在疏上。”
“什么疏。”
“合葬的疏。”
彭时的手指在纸边又停了一下。
“廷议的奏本还压着。”彭时说。
“我晓得。”
“你再上疏,是两层。”彭时说。
“我晓得。”
“你还上。”彭时说。
“我上。”他没有抬头。
彭时站起来。
“我问你一句。”彭时说。
“问。”
“你是为太后,还是为你自己。”彭时说。
柯潜没答。
“我为太后。”他说。
“为你自己呢。”
“也为我自己。”他眼睛没有动。
彭时看着他。
“你说实话。”彭时说。
“我说实话。”
“你是个臣子。”彭时说。
“你是个什么人。”彭时说。
柯潜看着彭时。
“我为自己,我是个想睡得着的人。”柯潜说。
彭时端起茶。
奏本压了十四天。他每天散朝先去司礼监门口转一圈,再去通政司。两边门官都换了脸。第十四日,一个内监压低声音说上头还在议。夜里莆田来信,说母亲没再咳血只是下不了床,族叔写田不卖先顶着。
他把两封信压在一处。
彭时说,你这一疏上去,你要得罪周太后。
“我晓得。”
彭时说,周太后,她是皇上的生母。
“我晓得。”
“你还上。”彭时说。
“我上。”
彭时坐下来。
“我拦不拦你。”彭时说。
“我还是要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彭时说。
“你还拦。”
彭时看着柯潜。
“是因为我拦了,我心里好受。”彭时说。
柯潜没说话。
“彭阁老,”柯潜说,“你拦我,我还是要上,你心里不好受。”
“不好受。”彭时说。
“那你就别拦。”
彭时看着他。
“柯潜,”彭时说,“你还是这个人。”
“我这个人。”
彭时说,你这个人,把话说得太直。
“我直。”他没有抬头。
他站起来。
“彭阁老,”柯潜说,“我回去了。”
“你去哪儿。”
“我回去写疏。”他眼睛没有动。
“柯潜。”
他应了一声。
“你写完了,”彭时说,“你拿来给我看。”
“你看做什么。”
“我看,”彭时说,“我要知道,我担的是什么。”
柯潜把手按在膝上。
“好。”彭时说。
那天傍晚,李东阳来了。
“学士。”
“李东阳。”
“学生听说,学士写了一句。”
“写了。”
“什么句。”
柯潜把纸给他。李东阳看。
盯着看了一阵。李东阳说,这一句,他读过。
“你读过。”
李东阳说,他读过,在一本书里。
柯潜把纸折起来。
“那本书上说,”李东阳说,“‘朝廷大事,臣子大节,舍是奚所用心’。”
“哪本书。”
“学生忘了。”李东阳说。
李东阳把头低了。
“李东阳,”柯潜说,“你没忘。”
李东阳没敢抬头。
“学士,”李东阳说,“是学生不敢说。”
他把奏本的日子在司历上圈了又圈,圈到第十四日,笔停了。这一笔,他没圈下去。
“你说。”
“那本书,”李东阳说,“是《宋史》。”
柯潜点了点头。
“李东阳,”柯潜说,“你说得对。”
“学士,”李东阳说,“这一句,是别人说的。”
“是别人说的。”
李东阳问,学士抄别人的话,做什么。
“我不是抄。”
“不是抄是什么。”
“是我想了二十年,”柯潜答,“我才知道,人家早说过。”
这十四天里,他没去彭时家。彭时在阁里上过奏,说的是礼,不是他。这一层,他不欠。
李东阳把话咽回去。
柯潜说:“学士,学生不懂。”
“你不懂,”他没有接下去,“我讲。”
他坐下。
“我二十岁,”说到这里,他停了停,“我读这一句,我读不懂。”
“为什么读不懂。”
“因为我那时候,”他把话收住,“我没什么可舍的。”
李东阳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我三十岁,”说到这儿,他把茶放下,“我读这一句,我读懂了,可我做不到。”
“为什么做不到。”
“因为我怕。”他眼睛没有动。
“学士怕什么。”
“我怕我舍了,”他把话收住,“我娘没人管。”
李东阳没说话。
“我四十岁那年,”他说,“我不怕了。”
“为什么不怕。”
“因为我娘,”柯潜答,“她老了。她老了,她知道我要做什么。”
李东阳抬起头。
“学士,”李东阳说,“学士今年四十五。”
“四十五。”
李东阳说,四十五,学士才敢舍。
柯潜没接话。
“不是敢。”他说。
“是什么。”
“是到了。”
“到什么。”
“到我这个年纪,”柯潜答,“我晓得,我不做,就没人做了。”
李东阳把笔在手里转了一下。
柯潜把墨锭搁下:“学士,学生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了几分。”
“明白这一句,”李东阳说,“不是学士写的。”
“是谁写的。”
“是学士用二十年,”李东阳说,“把它写成了自己的。”
柯潜端起茶,凉了。
“李东阳,”柯潜说,“这句在理。”
他站起来。
“我写疏。”他说。
那天夜里,他写疏。疏写了两页。
写完了,他念一遍。念到那一句,他停住。
“朝廷大事,臣子大节,舍是奚所用心。”
他念了两遍。
他跪了下去。
这十四天里,他每天磨墨磨到发亮,写了又涂,涂了又写。那一句写了二十年。写得再重,也重不过这十四日。
写到最后一日,纸上留下三行。他把纸折起来,正要封,外头有人敲门——来的人穿的是内府的衣裳。
内府的人这时候来,是准,还是催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