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化四年,六月。奏本压到第十二日,司礼监的文书出来传了一句话:阁老们知道了,且再议。
廷议完了。
九十九个人的画押,交到礼部。
礼部具奏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奏本递上去了。”
“递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递的。”
“十六日。”书吏说。
柯潜把笔搁下。
“今天二十。”
书吏在本子上记了一笔。
“四天。”他没有再开口。
书吏没接话。
“有回音吗。”
柯潜看着案上的日历。
“四天没回音,”他说,“正常。”
书吏点了点头。
“三天之内要批。”
书吏把笔搁下。
“就是压着。”他没有再说什么。
书吏把头低了。
书吏说,也许皇上在想。
“想。”
书吏说,这是大事。
柯潜的指节在案上顿了一下。
“更要想。”
他坐着。
第五天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没回音。”
第六天。
“没回音。”
第七天。
“没回音。”
柯潜坐着,没动。
他坐着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我再问一句。”
“问。”
“学士要不要去礼部问。”书吏说。
“不去。”
书吏说,学士去问一句,不算催。
“算。”
“为什么算。”
“礼部就知道我等着。”柯潜答。
“学士本来等着。”
“可我不让礼部知道我等着。”柯潜答。
书吏退到门外。
“学士这个人。”李东阳说。
“我这个人。”
“学士这一辈子,等了多少回。”书吏说。
文华门外百官跪了两刻钟,内监出来传了一句话:皇上知道了。没有人动。
柯潜低着头算。
“我算算。”
他坐着。
“我二十九岁中状元,”他说,“我等着授官。”
“我三十四岁,我等着辞官的批。”
“我三十七岁,我等着应天的榜。”
“我四十四岁,我等着我娘的假。”
“我四十七岁,我等着这一本奏。”
“五回。”
书吏看着柯潜。
文华门外那方石板,第二天就被水洗了。他路过时蹲下来摸了摸,砖缝里还有跪过的印子。
“我等的都是别人。”
书吏没接话。
“学士等的都是朝廷。”李东阳说。
“是朝廷。”
“学士怎么办。”书吏说。
“我等。”他眼睛没有动。
第十天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礼部有信。”
“什么信。”
“奏本还在。”书吏说。
“还在。”
“没批。”书吏说。
柯潜站起来。
“也没有驳。”
书吏点了点头。
“就是压着。”
书吏没说话。
柯潜站起来。
“礼部怎么说。”
“这一本奏,不好回。”书吏说。
“为什么不好回。”
“因为廷议是九十九个人议的。”
“九十九个人。”
书吏说,九十九个人,八十七个赞成。
“八十七个赞成,”他把话收住,“这是公议。”
“是公议。”书吏说。
“朝廷可以不批,可不能不回。”柯潜答。
书吏把本子合上。
“学士这话,重了。”李东阳说。
“我重了。”
“学士要上疏吗。”书吏问。
柯潜没急着答。
“我不上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廷议是我画的押,”柯潜答,“我再上疏,是我催我自己。”
书吏把笔搁下。
“那学士做什么。”他问。
“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我去问。”
“学士刚才说不问。”
“我说的是不去礼部问。”柯潜答。
“学士去哪儿问。”
奏本压到第十二日,他又去通政司门口站了一站。砖缝里的凉气透过膝盖。夜里莆田来信说族里要卖两亩祭田凑他的盘缠。他看完没回,把信压在司历底下。
莆田另一信说,柯公祠漏雨,屋顶换了三片瓦,用的是他前年寄回的修祠银。
柯潜看着窗外。
“我去文华门。”
“文华门是空的。”书吏说。
“不是空的。”
“文华门没有奏本。”书吏说。
“有。”
“有什么。”
“有九十九个人的名字。”柯潜答。
他去了。文华门。
门开着。门里没有人。
他站在门外。他站着。
过了一会儿,他跪下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学士跪什么。”
“我跪一下。”
“这儿没人。”书吏说。
“我晓得。”
“学士跪给谁看。”书吏说。
“我不跪给谁看。”他没有抬头。
“那学士跪什么。”
柯潜没答。
“是因为这一本奏,我画了押。”
他跪着。
“我就要等它回。”
“我就跪着等。”
书吏低下头。
他站着。
过了很久,柯潜起来。
“学士跪了多久。”书吏说。
“我不晓得。”
“学士的膝盖。”书吏说。
柯潜扶着膝盖站起来。
“我回去了。”
他走了。那天下午,李东阳又来了。
“学士。”
“李东阳。”
李东阳听说,学士去了文华门。
“去了。”
“学士跪了。”
柯潜没说话。
李东阳说,他有一句话,不知道当讲不当讲。
“讲。”
“学士跪在那儿,跪的是空门。”李东阳说。
“不是空门。”他眼睛没有动。
“门里没人。”
“门外有九十九个人。”柯潜答。
李东阳的手在膝上蹭了蹭。
“九十九个人,也不在。”
“在心里。”他没有抬头。
李东阳没接话。
那一夜,他没脱朝服就和衣躺下。朝笏还别在腰间,硌着他。
“学生想劝学士一句。”李东阳说。
“劝。”
“这一本奏,回不来。”李东阳说。
柯潜看着李东阳。
李东阳查过,前朝也有这样的事。
“什么这样的事。”
“廷议议定了,”李东阳说,“宫里不批。”
“后来呢。”
“就没有后来。”李东阳说。
柯潜没说话。
“你说没有后来。”柯潜说。
次日他路过那处石阶,看见扫街的隶人拿水冲地,砖缝里的印子早冲没了。
“没有后来。”
“我不信。”
李东阳看着他。
“学士,”李东阳说,“学士凭什么不信。”
“凭九十九个人。”他眼睛没有动。
李东阳说,九十九个人画了押,奏本压着,谁也不知道。
“我晓得。”
“我晓得,画押的人也晓得。”
“知道,有什么用。”
“有用。”
他站起来。
“李东阳,我讲个旧事。”
“学士讲。”
“九十六个人。一个不多,一个不少。”
李东阳低下头。
“他们死了,”柯潜说,“奏报上写九十余人。”
“学生晓得。”
“差六个,”说到这里,顿了一下,“我附了一张纸。”
“学生知道。”
“那一张纸,”柯潜答,“也没回音。可它还在。”
李东阳抬起头。
李东阳说:“学士,那张纸,在哪儿。”
“在卷里。”他眼睛没有动。
“卷在哪儿。”
“在部里。”柯潜答,“二十年,三十年,它都在。”
李东阳看着案上的灯。
柯潜低了低头:“学士,学生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了什么。”
“明白学士为什么跪。”李东阳说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学士跪的不是回音,”李东阳说,“学士跪的是‘我画了押’。”
柯潜端起茶。
“你这句话,我记着。”柯潜说。
他坐下。那天夜里,他坐着。
“未报。”
他坐着。
“未报,就是没回。”
他站着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
“我这一辈子,最怕的就是这两个字。”
“未报。”
文华门前,百官已经跪下了。他把灯推远。那方石板被水洗得干干净净,像百官从没跪过。
他把朝笏别回腰间,往回走。砖凉,他没动。
他把那天的日子记在司历边上,没跟任何人说。
记完,他把司历翻回前一页。前一页也有一行,是别人的字:二月十九,东角门,有人在等回话。两页并在一处,同一个日子,记了两件事。
同一个日子两件事,他报的是哪一件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