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化四年,六月。廷议那天,东阁的席次从日初排到日中,八十一席坐满,廊下还站着十七个没席的。
廷议。
议的是一件大事。慈懿太后与先帝合葬裕陵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廷议今日。”
“什么时辰。”
“辰时。”
柯潜把袖子拢了拢。
“在哪儿。”
“文华门。”
他去了。文华门外,人很多。
“来了多少人。”
“九十九个。”
“都是什么人。”他不再说了。
“九卿二十三,翰林四十一,六科三十五。”书吏说,“合九十九。”
柯潜看着文华门的匾。
他站着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学士站在哪儿。”
“我站着。”
“你的位子在左边第七。”书吏说。
柯潜走过去,站定。
他站好。礼部左侍郎出来。
“诸位。”
“议慈懿太后合葬。”他说。
没有人说话。
“我先说三句。”礼部左侍郎说。
“第一句,先帝裕陵,地宫只有一位。”
“第二句,慈懿太后是先帝皇后。”
“第三句,周太后在。”
说完,停了一下。
“请诸位议。”礼部左侍郎说,“诸位慎重。这是大礼,一句话出去,外头就有人接着编排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一个人说话。
“我议。”
“慈懿太后是先帝的皇后,”那人说,“皇后合葬,是祖制。”
礼部左侍郎点了点头。
“既然是祖制,”那人说,“就应当合葬。”
“记下。”礼部左侍郎说。
轮到第七位。刘珝站出来,说了两句。
“礼有常,也有权。今日议的若是礼,臣议合葬;若是权,臣不敢议。”
说完,他退回去。后头有人递过一张小纸,他看了,折起来,塞进袖里。底下的人再说什么,他都没有出声。
又一个人说话。
“我也议。”
“祖制是祖制,”那人说,“可地宫只有一位。”
“地宫只有一位?”礼部左侍郎问。
“先帝已经葬了。”那人说。
礼部左侍郎把笔在笔山上顿了一下。
“再开地宫,是动先帝。”那人说。
没有人说话。
“臣不敢。”那人说。
“先说银子。”廊下有人接了一句,“开一个门,工部出多少?”
礼部左侍郎没有接这一句,把名册翻过去一页。
廷议散后,有人在廊下拉住他的袖子,说了一句:学士,这八十七票,有二十票是看彭阁老的面子。
柯潜抬起头。他看那个人。
那个人五十来岁。
“这位。”
那个人回过头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你刚才说,动先帝,臣不敢。”
“我说了。”
“我问一句。”他眼睛没有动。
“学士问。”
名单上二十个看彭时面子的,他一个没记。他只记那六十七个,是自己点过头的。
“你说地宫只有一位,”他先没接下去,“你去看过吗。”
那个人把头低了。
“是内官监造的。”他说。
“你去看过吗。”他眼睛没有动。
“你怎么知道只有一位。”他说。
那个人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这是旧例。”他说。
“旧例。”说完,没有再补。
那个人没接话。
柯潜看着那个人。
“旧例是什么。”他说。
“地宫一位。”那个人说。
“谁定的。”
那个人退了半步。
“先帝定的?”
“不是。”
“祖制定的?”
“不是。”
“谁定的。”
那个人张了张嘴。
“是造地宫的人定的。”柯潜说。
没有人说话。
“造地宫的人,”他说,“他造的时候,他想着一位。”
“他现在造第二位,他要多花银子。”
“是他的事。”
“不是祖制的事。”
文华门外静下来了。
“柯学士。”礼部左侍郎说。
“学士这一句,”礼部左侍郎说,“重了。廷议上,重话要留半句。”
“我重了。”
“廷议是议事。”礼部左侍郎说。
“我议事。”
他站着。
“我再议一句。”
“是先帝的皇后。”
“她住坤宁宫。”
“她住了二十三年。”他说。
文华门外更静了。
“她没生儿子,”他停了停,“皇上不是她生的。”
“皇上是周太后生的。”他说。
“我说这一句,不是要分生母、嫡母。”
“先帝的皇后,是慈懿。”
“先帝的皇后,该与先帝合葬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礼部左侍郎把笔搁下。
“记下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书吏说。
“还有谁议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“那就画押。”礼部左侍郎说。
“画什么押。”
“画赞成。”礼部左侍郎说。
“不赞成的,画不赞成。”
“画不表态。”
纸发下来了。柯潜拿着笔。
他站着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学士画什么。”
“画赞成。”
“学士,想定了吗。”书吏问。
“想清楚了。”
“周太后在。”书吏说。
“我晓得。”
“学士画了赞成,”书吏说,“学士得罪周太后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
他画了。画完了,他把纸交上去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是赞成。”礼部左侍郎说。
“我记下了。”礼部左侍郎说。
那天下午,数了。
“多少。”柯潜问。
“九十九个。”
“赞成多少。”
“八十七。”
“不表态多少。”
“九个。”
“反对多少。”
“三个。”
柯潜的手指在膝上点了一下。
“八十七。”
书吏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。
“八十七个赞成,”他把话放慢,“三个反对。”
散朝后,彭时在文昭阁叫住他,把茶盏推远半寸,没说话,只把一份名单推过来。名单上有他的名字。
“九个人不表态。”
柯潜没说话。
“九个不表态的,”他说,“是谁。”
书吏把头偏向一边。
“这个不好说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九个人里,有六个是翰林。”书吏说。
柯潜看着书吏。
“是谁。”他问。
书吏的声音低了。
“学士不必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我要知道。”
书吏低下头。
“学士真的要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我要知道。”
“这六个人里,有一个是学士的学生。”书吏说。
柯潜的手按在膝上。
他站着。
“学士,”书吏说,“这个名字,我不说。”
柯潜看着那张纸。
“你不说,”他说,“我自己去看。”
他去了。他去看那张纸。纸上九十九个名字。他一个一个看。看到第四十一个,他停住。那一个名字,他认得。
“他也画了不表态。”他说。
他站着。过了一会儿,他把纸放下。
“我不问他。”
“学士不问。”
“我不问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问了,”他把话放慢,“他就难做。”
他走了。那天夜里,他坐着。
“九十九个。”他说。
“八十七个赞成。”
“九个不表态。”
“三个反对。”
他坐着。
“这个数,我记着。”
他站起来。他走到墙边。
墙上三行字。他伸手摸了摸。
“今天我画了赞成。”
“我画的时候,我晓得我得罪谁。”
他摸完了。他回身。
他挑了一下灯芯。黑暗里,他坐着。
“一个数。”
“八十七。”
他躺下。他闭上眼睛。
廷议定了,要等旨。
他把那八十七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。够了——够了,也只是在这东阁里够了。
东阁里够了,出了东阁还算不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