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回说一年。成化四年,六月。慈懿太后崩了。崩的消息是那天早上传来的,钟鼓司先撞了钟,礼部的讣告比钟晚了半个时辰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宫里传出来,”书吏说,“慈懿太后崩了。”
柯潜站着,没动。
他站着。
“什么时候。”
“昨夜。”
柯潜坐下来,手按在膝上。
他坐下来。
“我晓得了。”他说。
书吏看着他。
“学士不说什么。”他问。
“我说什么。”
“学士在宫里讲过书。”书吏说。
“讲过。”
“讲过几回。”
“六回。”他没有接话。
书吏把话咽了。
“学士跟太后,熟吗。”他问。
柯潜看着案上的灯。
“不熟。”他说。
“讲过六回书,不熟。”
柯潜在帘前垂手。
他坐着。
“我讲书的时候,”他说,“她坐在帘子后头。”
“我看不见她。”
“我只听见她说话。”
那天下午,第一回。第一回,是天顺八年。
“柯讲官。”
“臣在。”
帘子里有人说话。
“你讲的是《尚书》。”
“你讲到‘民惟邦本’。”
“你怎么讲这一句。”
柯潜在帘子外站定。
“邦本是人。”他说。
“人是谁。”
“是种田的,织布的,挑水的。”柯潜答。
帘子里没有声音。过了一会儿,帘子里说:
“你怎么知道,邦本是这些人。”
“是卖菜的。”他没有接话。
帘子里静了一下。
“卖菜的。”
“卖菜的。”
“也是……邦本。”帘子里说。
“你娘在哪儿。”
“莆田。”
“你多久回去一回。”
柯潜低了头。
“臣三年一回。”他说。
帘子里没有声音。
“三年一回。”帘子里说。
“你娘多大。”
“六十四。”
帘子里没有接话。
“你讲吧。”她说。
礼部的丧仪册子翻出来,黄绫封面,角上都磨圆了,上回用是英宗爷的事。
柯潜讲完了那一回。第二回,是第二年冬天。
“柯讲官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上回说,你娘六十四。”
“今年多大。”
“六十五。”
帘子里没有作声。
“你回去过吗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请假。”
慈懿太后的丧仪定了三跪九叩。他跪在最前面,砖凉,他没动。
“准了吗。”
“没准。”
帘子里静了很久。
“柯讲官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我赐你一样东西。”
“臣不敢。”
“你拿着。”
帘子里递出来一样东西。
是一匹布。
“臣不敢收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是臣的职分。”他眼睛没有动。
帘子里沉默了一阵。
“这不是赏你的书。”她说。
“是什么。”
“这是我给你娘的。”帘子里说。
柯潜抬头看帘子。
“她比我大。”帘子里说。
柯潜抬起头。
“太后。”
“我今年,过四十了。”帘子里说。
“我在宫里,我什么都有。”
“你娘在莆田,”帘子里说,“她卖菜。”
柯潜没敢接话。
“你带回去。”帘子里说。
“谢太后。”
他把布带回去了。那年他回莆田,把布给了他娘。
“这是什么布。”
“宫里的。”
“宫里。”他娘说,“是皇上赏的?”
“太后赐的。”柯潜答。
他娘把布放在膝上。
“为什么。”他娘问。
“你比她大。”
他娘没说话。
“她说什么。”
“你在莆田卖菜。”
他娘坐着。过了一会儿,她说:
“她怎么知道我卖菜。”
“我说的。”
他娘看着那匹布。
“你说的。”
“我说的。”
他娘看着他。
“你说你娘卖菜。”她说。
“我说。”
“你不怕人家笑。”
“不怕。”他眼睛没有动。
他娘把布叠好。
慈懿太后崩了的消息传到翰林院时,柯潜正在抄书。他把笔搁下,墨还没干。礼部的丧仪册子翻出来,黄绫封面角都磨圆了。莆田来信说母亲能坐起来喝半碗粥了。
他把丧仪册子和家书叠在一处,一夜没睡。
莆田来信,说母亲这月咳血轻了些,能坐起来喝半碗粥。他把信折好,压在丧仪册子底下。
“我不用。”她说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我收着。”她说。
“收着做什么。”
“我这辈子,有一匹宫里的布。”她说。
柯潜没有回话。他娘把布包起来。包在一块旧布里。第三回,是成化元年。
“柯讲官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的呈子。”
柯潜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。
“臣的呈子。”
“请假那一个。”帘子里说。
柯潜没敢抬头。
“准了。”帘子里说。
“谢太后。”
“不是我准的。”帘子里说。
“是皇上准的。”
柯潜伏在地上。
“你上的呈子,写着‘纳还俸禄’。”帘子里说。
“为什么写这个。”
“臣不想欠人。”
帘子里静了一会儿。
“太硬。”她说。
“臣晓得。”
“你在朝里,你要吃亏。”帘子里说。
“臣吃了。”他眼睛没有动。
帘子里的声音慢下来。
“你吃什么亏。”
“臣吃了三十年,”他先没接下去,“臣还站着。”
帘子里静了一下。
“你还站着。”她说。
“臣还站着。”
“好。”帘子里说。
第四回,是成化二年。
“柯讲官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上回说,你娘咳血。”
“好了吗。”
“好了些。”
“就是没好。”帘子里说。
柯潜没接话。
“你几个月没回去了。”
“七个月。”
帘子里没有声音。过了一会儿,帘子动了一下。
“七个月。”她说。
“你要回去。”她说。
“臣请假。”
“人家未必准。”帘子里说。
“臣还是请。”
帘子里静了很久。
“你回去的时候,替我看看你娘。”
“臣看。”
“宫里有个老妇人,问她好。”帘子里说。
柯潜把头低下去。
“臣娘不敢当。”他说。
“她当得起。”帘子里说。
第五回,没有讲成。天顺八年正月,先帝病。帘子里没有人。第六回,是成化二年冬。
“柯讲官。”
丧仪册子翻到祔庙那一页,夹着的旧日历是去年的。去年他还在莆田守着娘,今年他在京师哭丧。
“臣在。”
“你讲书,讲了多少年。”
“臣讲了十七年。”他眼睛没有动。
“你讲给谁听。”帘子里说。
“臣讲给皇上听。”
“还有谁。”
“还有太后。”
帘子里没有声音。
“我听得懂的不多。”她说。
“太后。”
“我听得懂的,”她说,“就一句。”
丧仪册子翻到最后一页,夹着一张纸条,是去年他在莆田时写的:娘六十七了。
“哪一句。”
“民惟邦本。”帘子里说。
柯潜抬起头。
“我听懂了。”她说。
“这一句,臣讲了十七年。”柯潜答。
“讲明白了没有。”帘子里说。
柯潜垂下眼。还没。
帘子里静了一会儿。
“你讲了十七年,没讲明白。”
“那你讲什么。”
“臣讲,臣还在讲。”
帘子里静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那天下午,柯潜坐着。
“六回。”他说。
“我讲六回书,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。”
他坐着。
“我只知道她说话慢。”
他坐着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
“她六十二那年,赐我一匹布。”
“四十三。”他说。
他停住了。
“不对。”他说。
“四十三。”他说。
他站起来。
“皇上是十七岁登基。”他说。
“她比皇上大。”
他站着。
“四十三。”他说。
他没有再说。他坐下。
外头有人来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礼部传话。”
“要议。”来人说。
柯潜的手在案上按了一下。
“议什么。”
“议合葬。”来人说。
柯潜抬起头。
“合葬。”
“合葬。”来人说,“太后要与先帝合葬裕陵。”
柯潜看着来人。
“有人不肯。”来人说。
“谁不肯。”
来人把头低了。
“宫里。”他说。
柯潜没说话。
他没再说什么。案上那本《大明集礼》翻到祔庙那一页,夹着一张去年的日历,折角还没压平。
他把丧仪册子合上,压在那封家书上面。
丧仪压着家书,他先办哪一件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