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春自小读书踏实稳重,成绩常年拔尖,村里便推荐她去参加县里重点初中的升学考试。
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独自赴考,也是她走出乡村、去往县城的第一场试炼。为了这场考试,栓柱特意在前一日,骑车几十里土路,把她送到县城远房亲戚家中暂住,只为让她次日顺利赶考。临走前,他细心带着燕春路过县城汽车站,指着大门模样让她记牢,再三叮嘱她考完试自行走路过来,拿好兜里的车费,独自坐车返乡。
谁也没料到,第二日清晨,偏偏出了差错。
天刚蒙蒙亮,燕春便醒了。她躺在陌生的客房里,心里记挂着考试,再也睡不着。早早起身来到客厅,盯着墙上的挂钟,看着时间一点点逼近开考时辰。
亲戚一家人睡得沉稳,屋内静悄悄的。燕春性子温顺怯懦,身在别人家,处处拘谨,生怕早起惊扰了主人,不敢开口叫醒他们,只能独自站在屋中干着急。
时间一分一秒飞快流逝,等亲戚一觉睡醒,抬眼望见钟表,瞬间大惊失色。距离正式开考已经没剩几分钟。
亲戚不敢耽搁,慌忙推出自行车,载着心慌意乱的燕春,拼尽全力往考点赶。一路风驰电掣,可终究为时已晚。
等两人匆匆赶到县中学考场,正式考试早已开场十几分钟。
偌大的校园人声寥落,所有考生早已尽数入班落座,整座教学楼安安静静,只剩翻卷写字的轻响。燕春站在陌生的校园里,看着一栋栋一模一样的教学楼,纵横交错的走廊,瞬间慌了神。她从未来过县城考场,心里又急又乱,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,根本分辨不出自己的考场在哪一栋楼、哪一层教室。
幸好巡场老师见她孤身一人、神色慌张,连忙上前询问,问清她的考场号后,亲自领着她快步穿廊上楼,才总算找到了对应的教室。
燕春慌忙落座,心神依旧大乱。
试卷发到手中,她看着密密麻麻的题目,脑子嗡嗡作响。往日烂熟于心的知识点,此刻全都变得恍惚生疏。迟到的慌乱、寻路的惊惧、满心的愧疚,全都堵在心口。她不敢停歇,攥紧笔便埋头疾写,拼尽全力追赶落下的时间。
可缺失的十几分钟,终究是补不回来的。
基础题型勉强匆匆答完,越往后的大题步骤越繁琐、越费心神。时间飞速流逝,监考老师提醒收卷的声音很快响起。
卷子铺在桌上,后半面大片空白,几道分值最重的题目完全来不及动笔。
铃声落下,必须停笔。
燕春怔怔看着自己残缺不全的试卷,心口沉沉往下坠。她心里清楚,这场至关重要的升学考试,彻底毁了。
走出教室的那一刻,满心的期盼尽数落空,只剩沉甸甸的失落与自责。
她慢慢走出校门,一路失魂落魄,徒步回到亲戚家中。简单跟亲戚道谢、交代考试结束,随后收拾好自己的文具,准备遵照父亲的嘱咐,独自去往汽车站坐车回家。
她牢牢记得栓柱指给她看的车站大门模样,清清楚楚刻在脑子里,笃定自己绝不会走错。
可来时是父亲骑车飞驰,车速极快,街边店铺、岔路街巷皆是一闪而过,她只来得及匆匆一瞥。如今她孤身步行,县城大道四通八达,街巷纵横缠绕,每条路看着都相似,每个路口都极为陌生。
燕春凭着模糊的记忆一路摸索,来来回回折返,在陌生的城区绕了十几个来回。越找越迷茫,越走越慌乱,原本记熟的车站位置,彻底没了踪迹。
日头渐渐西斜,暮色缓缓笼罩整座县城。街边灯火次第亮起,车流人潮渐渐稀疏。陌生的楼宇、陌生的街道、陌生的灯火,将小小的她团团困住。
天彻底黑透,她依旧没能找到汽车站。
奔波半日,身心俱疲,又慌又怕。她一个乡下小姑娘,身处全然陌生的县城,不敢乱问路,也不敢随便走动,只能顺着路灯往前走。
走到一处厂区门口,她看见路边立着一方厚实石墩,厂区大院亮着灯,里面有一群工人围坐在一起打扑克,人声热闹,是黑夜里唯一的暖意。
走投无路的燕春,慢慢坐到石墩上。
她心里万般无奈,只能暗自打定主意,今夜便守在这盏路灯下,熬过一晚,等明日天亮,再慢慢打听去路,想办法回家。
夜色渐深,晚风寒凉。厂区的牌局渐渐散场,说笑的工人陆续起身准备回宿舍。
其中一名中年工人,看见路灯下孤零零坐着的小女孩,心生疑惑,主动走上前询问她为何深夜独自在外。
燕春压着心底的委屈,小声把原委一一说明:自己是乡下学生,今日来县城参加升学考试,考完迷路,找不到汽车站,回不了家。
一众工人听完,皆是又惊又心疼。
“这么小的姑娘,怎么敢一个人在城里过夜,太危险了。”
众人细问她的村落籍贯,竟凑巧发现厂里有同村务工的乡亲。几人热心肠,当即领着燕春找到那位同村老乡。
老乡见是本村孩子流落县城,又怜又叹,连忙将她带进自己的职工宿舍,打来热水安抚她,让她安心留宿,许诺第二日一早,亲自送她去车站坐车回乡。
这一夜,燕春躺在陌生的宿舍床铺上,一夜浅眠。考试失利的遗憾、迷途无助的惶恐,层层叠叠压在心底。
而远在乡下的陈家小院,从日暮等到夜深,始终不见燕春归来。栓柱和晚月日日操劳,却从未这般心慌难熬,一遍遍伫立村口张望,一夜无眠,满心都是担忧。
次日天刚破晓,同村老乡便带着燕春去往汽车站,帮她买好车票,目送她坐上回乡的班车。
班车一路穿过原野田地,熟悉的乡土景致缓缓入眼。待车子停稳在村口,燕春抬眼,便看见守在路口、满面憔悴的爹娘。
看见女儿平安归来,夫妻俩悬了一夜的心,终于落地。
一场迟来的考试,一场陌生的迷途,一夜异乡的孤守,成了燕春年少岁月里,一道刻骨铭心的印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