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老马的面包车就停在了巷口。
钥匙串在他裤腰带上叮当乱响,老马靠着车门抽着劣质烟,一见我们出来就把烟头踩灭:“张老板,镇上建材市场八点半开档,咱们这会儿过去正好赶上头拨!”
舒秋月背着双肩包,手里攥着个小计算器,冲杨晓雪招手:“晓雪姐,上车!今天咱们把那十万块钱掰成二十万花!”
杨晓雪抱着账本坐进后排,我用左手拉开车门,钻进了副驾驶。
面包车一路颠簸,顺着大丽路往喜洲镇的建材大市场开。
老马一边打着方向盘,一边从后视镜里瞄了我一眼,压低嗓门说:“张老板,我跟你透个底,今天去买水泥和青瓦,你可得多留个心眼。镇上最大的那家‘发强建材’,老板叫刘发强,是刀哥的表舅子。”
我挑了挑眉:“刀哥都进去蹲着了,他还敢替刀哥出头?”
“嗨,亲戚是次要的,主要是断人财路!”老马猛按了一下喇叭,超了一辆农用三轮,“以前古城那些小染坊改造排污池,全得从他那儿拿高价料。你们把刀哥送进去,商会那帮人现在表面老实,背地里指不定怎么使绊子呢。”
后排的舒秋月冷笑一声:“他敢宰客,我们就去别家买!镇上又不是他一家卖水泥!”
话音刚落,面包车拐进了建材市场的大棚区。
水泥灰混着潮湿的土腥味扑面而来,大棚两侧全是一摞摞红砖、水泥袋和排污PVC管。
我们刚下车,接连走了三家铺子,怪事就来了。
第一家老板本来正热情地递烟,一听我们要拉去才村西头的旧烤烟房,脸色一变,摆手说没现货;第二家干脆连账本都合上了,说车队今天全派出去了,不送货;到了第三家,老板直接指了指斜对面最大的一间门面:“你们去‘发强建材’问问吧,整个喜洲镇的325水泥和青瓦,这周全被发强老板包圆了。”
杨晓雪小声说:“泽海哥,他们是串通好了……”
“串通好才说明咱们踩对点儿了,”我看了看裹着纱布的右手,率先往斜对面的发强建材走去,“走,去会会这位刘老板。”
发强建材的门面足有四个铺位宽,门口停着两辆十轮大翻斗车。
一个穿着花衬衫、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的矮胖中年男人正坐在太师椅上喝普洱,脚边卧着一条半人高的狼青犬。
看见我们走过去,刘发强眼皮都没抬,慢条斯理地吹着茶沫子:“买料?”
舒秋月一点不怵,直接把清单拍在玻璃茶几上:“325水泥三十吨,两寸PVC排污管两百米,古建小青瓦五千片,报个实价吧,现钱结算!”
刘发强拿起清单扫了一眼,讥笑道:“才村旧烤烟房是吧?行啊,水泥六百五一吨,管子三十五一米,青瓦三块五一片。概不赊账,运费另算,一共四万三千五。”
“多少?!”舒秋月眼睛一下子瞪圆了,抓过清单指着上面的字,“你抢钱呢!昨天我都在网上查过本地批发价了,325水泥顶天三百八一吨,青瓦一块二!你直接翻了一倍还多!”
“小姑娘,网上便宜你去网上买啊,看快递给不给你包邮三十吨水泥,”刘发强翘起二郎腿,吐掉嘴里的茶叶梗,“这周洱海周边搞环保突击检查,砂石水泥全线限产,整个镇上就我有现货。爱买不买,过了中午,水泥涨到七百!”
周围几个看热闹的铺面老板靠在门口哄笑起来。
杨晓雪气得咬着嘴唇说:“刘老板,大家都是本地人,你这样坐地起价,也太欺负人了……”
“欺负人?我这叫市场调节!”刘发强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磕,“听说你们在古城挺威风啊?把卓凡那帮人都送进去了。怎么着,现在想在才村起炉灶,连这点开门红的规矩都不懂?”
舒秋月气得小脸通红,挽起袖子就要往地上坐:“好啊,你搞垄断哄抬物价是吧?我现在就给物价局打电话,今天我就坐你店门口哭,看谁还敢来你这黑店买东西!”
刘发强脸色一沉,脚边的狼青犬立刻站起来,冲着舒秋月龇牙低吼了一声。
我一步跨上前,把舒秋月拉到身后,看向刘发强:“刘老板,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,真把事情做绝了,大家脸上都不好看。”
“我就做绝了,你能怎么着?”刘发强站起身,挺着啤酒肚走到我面前,“别以为赢了几个小混混就能在大理横着走。没我的水泥和排污管,你那破烤烟房半年都休想开工!有本事,你再去经侦告我啊?我明码标价,一个愿打一个愿挨,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着!”
“泽海哥,我们走,大不了去下关拉货!”杨晓雪拉了拉我的袖子。
“去下关?运费比水泥还贵!”刘发强哈哈大笑。
我没理会他的叫嚣,目光越过他的肩膀,落在了他仓库深处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墨绿色水泥袋上。
大棚顶上漏下几处雨水,正好滴在最底下那层水泥袋上,袋子边角已经洇出了深色的硬块;而在水泥堆旁边,停着两台正在轰鸣搅拌的散装灌袋机,地上散落着一摞印着“滇西海螺正品”的空编织袋。
我心底冷笑一声,脸上却装出无可奈何的颓唐:“行,刘老板厉害,我们在屋檐下,不得不低头。”
“张泽海!你疯啦?”舒秋月急得狠狠掐了一把我的腰,“我这钱是给你建厂的,不是拿来喂狗的!”
我反手按住她的小手,对着刘发强说:“四万三千五就四万三千五。不过刘老板,我这是做非遗工坊,政府盯着环保呢,你得给我开张正规的增值税专用发票,把水泥标号、品牌批次和单价全写清楚,再盖上你发强建材的公章。”
刘发强愣了一下,眯起眼睛打量我:“你要专票干什么?开专票得加六个点的税钱!”
“加就加,两千六百块钱我出得起,”我用左手从兜里掏出舒秋月那张邮政储蓄卡,“我们后续要申请镇上的非遗补贴,没正规发票和质检单报不了账。只要你现在开票盖章,我立马刷卡,一分钱不讲价。”
旁边几个看热闹的老板眼睛都直了,纷纷起哄:“强哥,这冤大头送上门的肥肉,不吃白不吃啊!”
刘发强盯着我手里的银行卡,眼底的贪婪瞬间压过了警惕。
“算你识相!”刘发强一拍大腿,冲柜台里的会计喊道,“给他开票!把‘海螺325正品水泥’写上,盖公章,刷卡!”
舒秋月气鼓鼓地瞪着我,眼圈都有点红了,但看到我眼神里的寒光,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。
不到十分钟,刷卡成功,四万六千一百块钱划走。
我用左手接过那张盖着鲜红公章的增值税发票和出货单,仔细看了一遍,折好放进胸口衣兜。
“小三子,带人装车!”刘发强美滋滋地点上一根中华烟,“张老板,以后常来啊!”
“不用装车了。”我站在大棚正中央,轻声道。
刘发强夹着烟的手一顿:“你什么意思?钱都付了不拉货?”
我转过身,指了指仓库里那两台还没关停的灌袋机:“老马,把刚才用手机拍的视频发给镇市场监管所的李队长,顺便打个海螺水泥打假办的电话,就说喜洲发强建材,用受潮结块的过期散装小窑水泥,现场灌装假冒海螺品牌,单笔销售金额四万六千一百元,正规发票和公章全在这儿。”
此话一出,原本嘈杂的大棚瞬间死寂。
老马嘿嘿一笑,晃了晃胸前多口袋马甲里露出的手机摄像头:“张老板放心,刚才您进去的时候我就开着录像呢,那袋子上的假防伪标拍得清清楚楚!”
刘发强脸上的肥肉猛地抽搐了一下,手里的中华烟啪嗒掉在地上:“你……你阴我?!”
“阴你?”我冷冷地看着他,“刘老板,你刚才不是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吗?你卖高价我不挑你理,但你拿黑心小窑的受潮水泥灌装名牌,还敢给我开专票盖公章。根据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和产品质量法,制假售假,退一赔三;另外你仓库里那两百吨假冒水泥,货值超过十五万,跟刀哥一个罪名,够你在里面陪你表外甥踩三年缝纫机了!”
舒秋月眼睛猛地亮了起来,一拍脑门:“哇!退一赔三!四万六赔十三万八!张泽海,你可以啊!”
刘发强彻底慌了神,额头上的冷汗刷地冒了出来。
他冲着仓库里大吼:“把机器关了!快拿帆布盖上!”
紧接着,他几步冲到我面前,伸手就要抢我兜里的发票:“把票还我!钱我退给你!”
“退钱?”老马直接横跨一步挡在我身前,“刘老板,POS机银联流水已经入账了,发票底联都在税务系统里挂着,你抢张纸有用吗?”
周围那几个刚才还跟着起哄的铺面老板,这会儿全白了脸,一个个缩着脖子往店里退。
“张老板!张爷!有话好商量!”刘发强刚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,满脸堆笑地点头哈腰,“是我有眼不识泰山,猪油蒙了心!您别报案,这单算我白送!不,我按退一赔三给您结现金!”
我看着他,语气毫无波澜:“我不要你的假水泥,更不稀罕你那点脏钱。给你两个选择:第一,我现在等市监局和经侦过来封店;第二,把我的四万六千一百块钱原路退回,再把你仓库里真正从下关大厂拉来的那批国标425水泥、五千片头等青瓦和排污管,按出厂成本价两万块钱全给我拉到才村烤烟房,附带大厂的合格证。少一片瓦,或者有一袋受潮的,我明天就让你这铺子换主人。”
“我选二!选二!”刘发强汗如雨下,忙不迭地冲会计嘶吼,“快!刷卡退钱!把后院给古建工程留的那批真海螺425全装上翻斗车,现在就送去才村!运费全免!”
不到二十分钟,四万六千一百块钱原封不动退回卡里,只重新刷走了两万块。
两辆装满顶级建材的大翻斗车轰鸣着驶出市场,主动在前面给我们开路。
坐回老马的面包车上,舒秋月抱着那张银行卡,吧唧一声亲在卡面上:“省了两万多,还白赚高标号水泥!大叔,我宣布你这百分之二十的干股,今天就开始升值了!”
杨晓雪也长舒了一口气,眼神发亮地看着我:“泽海哥,刚才我都快吓死了,还以为你真要吃这个哑巴亏……”
“对付这种地头蛇,跟他们吵架没用,得直接按住他们的七寸,”我靠在椅背上,看着前面扬起尘土的翻斗车,“刀哥虽然倒了,但大理这潭水底下,盯着咱们的人还多着呢。”
话音未落,我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。
屏幕上跳出一个没有备注的昆明座机号码。
我心头微动,滑开接听键。
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男声:“你是望海染坊的张泽海?”
“我是,许阿爷?”我立刻听出了是双廊那位木雕传人许刚的声音,连忙坐直了身子,“您孙子的手术顺利吗?”
“手术很顺利,多亏了你朋友,但我刚回双廊,就出事了。你们昨天放在染坊晾晒的那批老雕版样布,是不是少了一块‘百鸟朝凤’的底版?”
后排的杨晓雪脸色突变:“怎么会?那块底版我明明锁在堂屋柜子里的!”
电话那头,许阿爷重重地喘了口气:“不用找了!今天早上,省城最大的‘云裳非遗集团’在昆明开了发布会,当众展出了那块百鸟朝凤的机印复刻版,还抢先注册了外观专利!更毒的是,他们刚刚向法院起诉望海染坊侵权,索赔两百万,带头签字起诉你们的人,叫苏丽莎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