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械仙庭门,在十七位旧主归册后的第二天打开。
门不是被推开的。是门缝里那线白光自己把门撑开,先裂出指宽的一条缝,再一寸一寸地往两边退。
门后没有仙庭大殿,只有一条很长的旧铜廊。
燕沉舟在门前站定,先听了一会儿。廊子深处的齿声一阵一阵,像有自己的呼吸。
廊子两侧各立着一排旧铜柱,柱脚压着薄薄一层灰。灰上没有脚印,说明这条廊子很久没有人走过了。
廊上悬满旧齿轮,大大小小,一层压着一层,大多已经停住。只有最中央那一枚还在慢慢转,转一圈要数到二十。
沈砚秋数了一遍,又一枚一枚去数别的。廊上共悬着三百六十四枚旧齿轮,三百六十三枚停着,只有正中那枚还在走。
沈砚秋举灯照了一会儿。灯是旧庭里带来的铜灯,火苗压得很低,只够照到三步以内的齿。
“这是机械仙庭的第一层。旧齿轮廊。”
燕沉舟问:“这里有什么?”
“旧律。”沈砚秋道,“机械仙庭把旧律都刻在齿上,一条齿就是一句。”
燕沉舟走进廊子。每走一步,齿间都会发出极轻的摩擦声,像旧律在互相咬合。乌沉骨跟在他身后,低声提醒:“不要碰齿。旧律会顺着齿认人。”
走到第七步时,最靠外的一枚齿轮忽然动了一下。乌沉骨抬手把燕沉舟的袖子拉住,两人退开半步,那枚齿轮才重新停住。齿面上浮出一行极小的字,写着“擅动者记名”。
两人沿着廊子走了一段。廊尽头是一面旧铜壁,壁上刻着一行字:
乌家旧名,已归册。
但旧神位,仍属天工大阵。
沈砚秋伸手把那行字从头摸到尾,摸到“天工大阵”四个字时停下来。
指尖上沾了一层铜绿。她把手在袖口上擦净,才去看下面的字。
“旧律只认齿轮。”她说,“若乌家根齿轮能证明旧神位已经离盘,这行字就会自己改。”
燕沉舟把乌家根齿轮从怀里取出,按在铜壁上。
齿轮没有排斥铜壁。铜壁上的字慢慢变了:
乌家旧神位,已离飞升盘。
字是新的,笔画却和旧字接得严丝合缝,像本来就这样刻着。
沈砚秋看着新字,把灯举高了些:“机械仙庭,认了这一条。”
燕沉舟没有立刻放松。他继续往里走。旧齿轮廊尽头,又出现第二扇门。门面上刻着四个字:飞升旧料。
燕沉舟在门前站住。
“还有旧料要拆。”
乌沉骨跟上来:“乌家旧神位离盘只是第一步,飞升旧料里别的旧名,也要一起拆。”
门面比铜壁还厚,门框上嵌着一枚小小的旧锁芯,锁芯里没有钥匙。
燕沉舟把根齿轮按上去。门没有开,门缝里却传来一声极轻的旧响,像里面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。
沈砚秋在铁页簿上记下:门已开,旧神位离盘,飞升旧料门待开。
她记完,问:“要现在开吗?”
燕沉舟没有立刻答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十七位旧主。
“让他们先休息。旧主气刚归册,不能立刻进飞升旧料。”
乌沉骨没有反对。
十七位旧主退回总账台旁。机械仙庭门仍开着,像在等他们准备好。
乌照仓靠在总账台边,气息还弱,却先睁了眼。他问了一句门开没开,听见沈砚秋说开了,才又合上眼。乌照骨把旧褥往他身下垫高了些。
燕沉舟没有让飞升旧料门一直空着。他让沈砚秋在门缝边做了记号。
“若有人动过门,记号会留下痕。”他说。
她先用炭条在门缝上下各点了一个记号,又把两个记号之间的距离量了一遍,记在拓纸上。乌沉骨把手心贴上门缝,试了试门后有没有旧主气顶出来,试完摇了摇头。
沈砚秋问:“谁会动?”
“机械仙庭。它不会一直等着我们。”
旧庭外,军府的追兵还停在界碑外。他们没有靠近,只在界碑那头来回走,走一阵就停下来往这边看。
乌沉骨站在门前,把手按在门缝上试了试:“那就先封门。”
燕沉舟点头,把根齿轮卡在门缝里。门没有关,但那点旧响慢慢停了,像机械仙庭暂时收回了试探。
沈砚秋又记了一行:飞升旧料门,暂封,待旧主气稳定。
她写完,把廊子里的齿一条一条数过去。数到第三排时停下来。
她数得很慢,每数一排就在拓纸上画一道。七层数完,纸上正好七道横线。
“旧齿轮廊一共七层,每一层刻着不同的旧律。”
燕沉舟问:“哪一层最关键?”
“第四层。”沈砚秋道,“那里刻着一句‘飞升旧料不归活人’。”
乌沉骨站在她身后:“我们要拆的,就是这一句。”
燕沉舟点头:“那明天进来,直接去第四层。”
乌沉骨问:“旧主气能走到第四层吗?”
沈砚秋没有立刻答。她把灯贴近第四排的齿看了一会儿。
“能。只要旧主气不散,旧齿轮廊就不会拦。”
燕沉舟没有再问。他让十七位旧主去休息,自己留在门前看了一夜。
天亮时,旧铜廊里的齿声比昨夜密了些。沈砚秋把拓片收进簿子。
“它开始转快了。”她说。
燕沉舟看着那扇第二道门。
“那就今天开。”
沈砚秋把拓纸折好,压在铁页簿里。乌沉骨回到齿轮旁,把根齿轮重新校了方向。十七位旧主陆续起身,站到第二道门前。旧铜廊里的齿声又密了一分,像知道他们今天要进来。
乌照仓走得最慢,乌照骨扶着他。走到门前时,他停下来喘了两口,才继续往前挪。
燕沉舟走到队列前,把每个人的旧册点了一遍。十七本,一本不少。他把第一本合上,回头对沈砚秋说:“记好今天的时辰。”
十七位旧主没有立刻进门,先在外面站成一排。沈砚秋把每个人的旧册翻开对了一遍名字,才对燕沉舟点头。
旧铜廊里的灰被穿堂风卷起一线,又慢慢落回原处。
廊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