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五章 东厢那只匣
书名:我在大明教皇帝做事 作者:问玄小居士 本章字数:2902字 发布时间:2026-11-22

东厢在观院的东南角,墙比正殿矮一截,屋檐下挂着一串干了的红椒,是哑巴秋天挂上去的,挂了一年没取。墙根的砖有几块被水泡得发软,手指一按就陷。

东厢的门从里头插着。门闩是新的,闩上有一层油。

哑巴去灶房取来一把柴刀,把门闩别开。门开的时候,里头有一股闷味,是药味混着旧木头。屋里空着,床上的席子卷起来靠在墙边,桌上摆着一只大匣。

桌子是老榆木的,桌面上有一圈圈水痕,圈套着圈。桌脚底下垫着两片瓦,瓦是新的,垫瓦的人怕桌子歪。

匣子是榆木的,二尺来长,四角包铜,铜上刻着云纹。匣盖上压着一块砖,砖上有指印,指印很深,是压的时候手使了劲。

苏清玄把砖挪开,掀开匣盖。

匣里铺着一层黄绸,绸上摆着七只木人。这七只比殿基底下那十一只做得细:木人穿小衣裳,衣裳是纸糊的,糊得平;脸是画过的,眉眼都画了,眼睛点的是墨,墨上又涂了一层桐油,反着光。

李守一伸手在匣子边上抹了一下,抹完把手指举到鼻子底下。他说这匣子的铜活上新,铜绿没有,是今年才包上去的。

“这一套不是魇镇。”李守一凑过来,看了一眼就说,“魇镇不画脸。画脸的,是替。”

苏清玄把一只木人拿出来,翻过来看背面。背面粘着一张纸,纸上写着地名,地名下头是姓氏,姓氏后头空着,没有生辰。

“地名是哪儿。”清尘问。

苏清玄念了一遍:京西三处庄子,京南两处,城东一处,还有一处写的是“西苑”。

念到“西苑”两个字,院子里没有人说话。李守一的手停在半空,停了很久,才把葫芦放下。

“西苑是宫里。”他说,“这个匣子,不能留在观里。”

苏清玄把七只木人按地名排好,排完问清尘,这匣什么时候进的观。

清尘说不知道。他说东厢从去年秋上就锁了,钥匙在廖先生徒弟手里。他以为里头放的是修殿的木料。

“木料不穿衣裳。”苏清玄说。

他把匣子盖上,把砖压回去,砖压得很正。压完在砖的四角各按了一下,按完看自己的指印,指印比砖上原来那个浅。原主使的劲比他大,那个人心里急。

压完站起来,在屋里绕了一圈。屋角有一张矮凳,凳面上有一圈坐出来的痕;墙根有一处被磨得发亮,是膝盖顶的,人在这墙根跪过很多回。

“廖三在这儿跪过。”他说,“跪的时候对着这只匣。”

李守一走到门口,把门关上,关得很轻。他说这匣子的事,比坡上的桩重十倍。桩是地的事,匣是人的事;地在侯府手里还有得争,人在宫里,争不了。

“匣子先不动。”苏清玄说,“谁来取,谁就是做术的人。”

他把门闩重新插上,闩上抹了一层灰。灰是干的,谁开过门,灰上就有手印。

天擦黑的时候,坡下又来了一拨人。这拨人是侯府的佃户,来了六个,站在坡脚不往上走,只朝上喊,说侯府传话,这坡上的观三日内要清空,不清空的,明日就来拆墙。

清尘站在山门口朝下答,说地契在,观不清。

佃户们在下头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走的时候有一个回头看了一眼,看见苏清玄站在阶上,就加快了脚步。

当夜,坡下来了第三起人。

是两个骑马的,马拴在坡脚,人上了坡,走到山门口就被拦下。两人穿的是青布直身,腰上没有牌,可说话的声音很稳,稳得像在衙门里说话。他们说奉道录司的令,来问紫虚观三日前的事。

苏清玄请他们进院。两人不进正殿,只在院里站,站了一会儿,其中一个从怀里取出一张纸,纸上是几行字,字写得规整,问的是三件事:铁桩是谁钉的、木人是谁埋的、观里的香火谁断的。

苏清玄一条一条说。说到第三件,那人把纸收起来,说这三件事他们要回去禀。

“禀给谁。”苏清玄问。

“禀给道录司。”那人说,“道录司禀给陶真人。”

他把“陶真人”三个字说得很轻,说完看了一眼苏清玄的脸。

苏清玄的脸上没有变。他说陶真人是谁。

那人笑了一下。他说真人从南边来,竟不知道陶真人。他说陶真人名仲文,如今在宫里,替皇上主持斋醮,管着天下道门的名册;道录司的正印在礼部,可天下道士的辈分、谱系、度牒,都要过他的手。

“这几日皇上要在西苑建醮,陶真人奉旨出宫,先在京畿几处旧观净坛。”那人说,“紫虚观是京畿的老观,净坛的头一处,就是这里。”

他说完,把马牵走,马蹄在土路上敲得很响。走远了,坡下的狗才叫起来。

马走了以后,清尘才把手里的香点上。他点了三炷,插在院中一只香炉里,插完对着西边拜了三拜,拜得很慢。

“净坛。”他说,“这观四十年没接过净坛。”

院里剩下四个人。李守一把葫芦拔开,喝了一口,喝完把葫芦放在阶上。

“陶仲文。”他说,“这人我知道。三十年前他在湖广做过道纪司的副印,后来进了京,进了西苑,一年升三级。他那张谱系是自己修的,修得比谁都齐。”

“自己修。”苏清玄说。

“道门的谱系,本来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。传到本朝,乱了。”李守一说,“乱的时候,谁手里有印,谁就能修谱。他一修,就把自己接到了正一支下,接得干干净净。”

李守一说到这里,把袖子往上抹了抹,露出手腕。手腕上有一道旧疤,疤很长,从脉门一直拉到肘下。他说这是三十年前在湖广争谱的时候留下的,争的不是一张纸,是一个位子;位子定下来,谱就定下来,谱定下来,后来的人就只能照着他写的往下接。

苏清玄没有接话。他在阶上坐下来,把袖里那几张生辰纸摊开,一张一张看。看完把纸收好,问李守一,陶仲文来了,会先问什么。

“先问度牒。”李守一说,“再问师承。度牒是官面上的东西,师承是道门里的东西。这两样他都问,问完了,才知道该把你放在哪个位子上。”

“那就让他问。”苏清玄说。

李守一看着他,看了很久,忽然说了一句。

“你师父是谁。”

苏清玄没有立刻答。他把手里的生辰纸按原样折好,折了两折,收进袖口,才说出三个字。

李守一听完,把手里的葫芦放下了,放得很慢。他把葫芦放在阶上,放稳了,才抬头。

“你说谁。”

苏清玄又说了一遍。

李守一坐着没动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动完了没有出声。过了很久,他才说话,声音比方才低。

“那一支,三十年前就断了。断的时候,道门里的人都以为绝了。”

“没绝。”苏清玄说。

李守一把两只手放在膝上,坐直了。他坐直的样子跟方才不同,方才他坐着像个走村串巷的老道,如今坐直了,像个在道门里站过班的人。

“若真是那一支。”他说,“陶仲文见你,要下拜。”

“他不下拜。”苏清玄说,“他会先查谱。”

“查完了呢。”

“查完了,他会笑。”苏清玄说,“笑完了,他会派人往西苑送信。”

李守一沉默了一会儿,说他这话说得不像二十五六的人。

苏清玄没有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院中,抬头看了看天。天上没有月,坡下的田是一整片黑,只有极远处有一点灯,灯在官道那边,慢慢地挪。

“灯是往西的。”白念秋说。

“往西是西苑。”苏清玄说,“消息比我们快,这是第二回。”

白念秋把手里的灯往下压了压,让光只照到台阶。她说这一路从南阳到京畿,灯总是比人快一步;灯快一步,人不一定输,可人得知道自己慢在哪儿。

“慢在文书。”苏清玄说,“他们有一整套衙门,从府到司,从司到部,从部到宫里。我们只有一双手。”

他回过头,看了一眼东厢那扇门。门闩上的灰还是干的。他又看了看西厢的窗,窗纸上那个洞还在,洞边发黑。

他把院里那五个坑挨个看了一遍,看到最后一个,蹲下去抓了一把土。土一捏就散,散完掌心剩下一层细沙。

“明日净坛。”他说,“观里要清干净。那十一只木人送走了,这只匣还在。匣在,就有人来取。取的人来了,我们要让他进门。”

清尘问,让他进门做什么。

“让他自己把手伸进去。”苏清玄说,“伸进去以后,就不用我们再说什么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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