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
左疏桐站在“锦瑟华裳”门口,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上那双回力,又抬头看了眼橱窗里模特身上那件标价六万八的羊绒大衣,深吸一口气,推门进去了。
她实在没衣服穿了。衣柜里翻了一遍,能见人的只有那件起球最少的卫衣,就这,袖口还磨了边。上辈子她那些假名牌早八百年就扔了,这辈子总不能穿着拼多多九块九包邮的T恤去跟人谈品牌合作。品牌创始人自己穿得跟个拼单名媛似的,谁信你能做出好东西?
再说了,她那别墅三千四百万都买了,车三百多万也提了,现在为了省几千块买衣服的钱把自己捯饬得跟捡破烂的似的,这叫本末倒置。
“锦瑟华裳”在江城最贵的商圈,叫“云锦汇”,一楼全是LV、香奈儿、迪奥,二楼是高端定制和买手店,三楼是私人会所。左疏桐上辈子来过一次,林见鹿过生日之前拉着她来逛,说“我带你见见世面”,结果她进去之后看啥都拿手机偷偷扫码搜同款,被店员翻了好几个白眼。
这回不一样了。这回她兜里真有钱。
前台站着个小姑娘,二十出头,脸上妆容精致,制服熨得一条褶子都没有,看见左疏桐进来,目光在她回力鞋上停了零点八秒,笑容标准得像量产的:“您好,欢迎光临锦瑟华裳。请问有预约吗?”
“没有。我想看看成衣,最好能试。”
“好的。我们这边成衣都是意大利进口面料,全手工缝制,价格比较高,您看……”小姑娘扫了一眼她的帆布袋,“要不我先给您介绍一下入门款?”
左疏桐听懂了。入门款,意思是“你买得起的那一档”。
“不用。把你们当季的成衣都拿出来我看看,还有鞋和丝袜,都要。”
小姑娘笑容僵了零点三秒:“好的,您稍等。”
等了十五分钟,小姑娘回来,手里拎了三件,说是“入门款”,最便宜的一万二。左疏桐看了一眼面料,聚酯纤维混纺的,手感还行,但一万二纯属抢钱。她又等了十分钟,店里陆陆续续来了几个客人,穿貂的、挎爱马仕的、身后跟着助理拎包的,个个派头十足。小姑娘跑去接待那几个了,把她晾在沙发上。
左疏桐没生气,掏出手机开始刷淘宝,搜“锦瑟华裳 代购”。
刷了三条,她抬起头,正好听见隔壁试衣间里传来一个女声,嗓门不小:“你们这季的版型怎么越做越回去了?这收腰收得跟我二姨裹的棉裤腰似的,沈师傅是不是退休了?换人了?”
店员赔笑:“没有没有,沈师傅还在,就是……最近不太接客了,身体不太好。”
“身体不好?我去年订的那件旗袍她都没给我做,让徒弟糊弄的,我穿出去被人笑了仨月。你们这店再这样我退会员了啊。”
左疏桐竖着耳朵听完了,站起来,走到前台,敲了敲桌子:“你好,我找沈师傅。”
前台还是那个小姑娘,这回笑容淡了不少:“沈师傅现在不接单了,您要是订制的话我帮您安排其他师傅。”
“你跟沈师傅说,京城左家,左疏桐,找她做旗袍。她要不出来,你就跟她说——”左疏桐顿了顿,“她当年给左家老太太做的寿宴旗袍,腋下收省那两道弧线,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她徒弟做的,不是她亲手。这话你原样带过去就行。”
小姑娘嘴张了张,眼神明显不信,但还是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个短号,捂着话筒说了几句。挂了电话,看左疏桐的眼神变了:“您稍等,沈师傅马上下来。”
五分钟,电梯门开了,一个穿墨绿色丝绒旗袍的老太太走出来,六十来岁,头发盘得一丝不乱,手里捏着根软尺,走路带风。她直奔左疏桐,站定了,上下打量三秒:“你说京城左家?”
“嗯。”
“左家哪一房?”
“哪一房都不是。我唬你的。”左疏桐咧嘴一笑,“但你家徒弟做旗袍收省收歪了这事是真的,我刚才试了你们成衣区那件样衣,腋下弧线跟狗啃的似的,你要不要下去看看?”
沈师傅愣了两秒,突然笑了,笑得整张脸的皱纹都舒展开:“小丫头片子,你是来砸场子的还是来订衣服的?”
“订衣服。但我不要你徒弟做,我要你做。手工费你开价,面料我另算。”
“我两年没接单了。”
“两年没接单你手痒不痒?”
沈师傅又笑了,这回笑得有点苦:“你倒是会说话。行,上来吧,楼上量尺寸。”
楼上工作室,一面墙的卷尺、划粉、剪刀、针插,另一面墙挂满了半成品旗袍,领口袖口滚边盘扣,每一件都跟艺术品似的。沈师傅把软尺往脖子上一挂:“脱。”
“啊?”
“脱衣服。量体不脱衣服量什么?你里头穿了啥见不得人的?”
左疏桐脱了卫衣,就剩一件吊带。沈师傅绕着她转了一圈,软尺往肩上一搭,嘴里念叨:“肩宽三十七,腰围六十二,臀围九十,胸围……”她顿了一下,“八十八。冷白皮,胸大,腰细,腿长。你这身材比例,穿正肩好看,别穿落肩,落肩显你肩窄。丝袜要买油亮款的,不要哑光的,哑光显腿粗。高跟鞋你穿几码?”
“三十七。”
“待会儿我给你拿双Jimmy Choo的现货,你试试跟高。你走路姿势还行,没外八没内八,就是脚踝力量不够,别穿超过八厘米的,六厘米五最合适。长靴要过膝的,你小腿细,过膝显比例。行了,穿上吧。”
左疏桐套回卫衣,沈师傅已经开始画图了:“成衣你先挑几件。我建议你拿那件墨绿丝绒西装,你冷白皮穿墨绿出彩。再拿一条白色阔腿裤,配你那宾利刚好。还有……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有宾利?”
沈师傅头也不抬:“你刚才进来的时候,窗外那辆白欧陆停对面车位了,车牌江A12345,整个江城就一个。你那车还没上牌我就知道了,金胖子跟我打了三十年麻将。”
左疏桐:“……”
沈师傅放下笔,抬头看她:“小丫头,你家里到底干啥的?”
“我孤儿。拆迁户。”
“拆迁户买三百多万的宾利?”
“拆迁款一千六百万,花三百万买车,咋了?”
沈师傅看了她三秒,低头继续画图:“行,拆迁户。我信了。你给谁订旗袍?”
“我三个舍友。一个叫林见鹿,本地林家的,你认识吧?她妈以前是不是在你这做过?”
沈师傅哼了一声:“林太太,我老主顾了。她闺女我见过,脖子长,穿立领好看。”
“第二个叫赵令仪,冀省赵家的。”
“赵家?做钢铁那个?那家老太太去年还托人找我做寿袍,我没接。”
“第三个叫韩霜序,东北韩家的。”
沈师傅笔停了:“韩家?那个韩家?”
“就那个韩家。但她人挺好,你别怕。”
“我怕她?我做了四十年旗袍,啥人没见过。”沈师傅把笔一搁,“三个都做?面料你选,手工费一件一万,不还价。”
“八千。”
“九千。”
“八千五,三件一起。”
“……成交。你这砍价跟谁学的?”
“跟拼多多学的。”
量完尺寸,选面料选了快一个钟头。左疏桐给林见鹿挑了香云纱暗纹的,赵令仪挑了宋锦素色的,韩霜序挑了黑色真丝绒的,盘扣全手工,沈师傅说两周后取。又拿了成衣四件:墨绿丝绒西装、白色阔腿裤、黑色高领羊绒衫、驼色羊绒大衣。丝袜拿了一打,油亮款肤色黑色各半。高跟鞋试了六双,最后定了两双,一双裸色尖头六厘米五,一双黑色缎面八厘米。长靴拿了一双过膝麂皮的,奶茶色。
结账的时候,前台小姑娘噼里啪啦敲计算器,越敲手越抖:“成衣四件,丝袜一打,鞋两双,长靴一双,旗袍三件订制,手工费加面料,一共……”她咽了口唾沫,“二十八万七千六。抹零二十八万七。”
左疏桐掏出手机扫码付款。小姑娘递小票的时候手都在颤:“左小姐,您拿好。”
左疏桐接过来,刚转身,门口进来一个人。大波浪,墨镜,粉色保时捷钥匙往台面上一拍,嗓门亮堂堂:“沈师傅在吗?我上回订的旗袍做好了没?我赶着下礼拜去三亚拍照——”
大波浪墨镜往下扒拉了一下,看见左疏桐手里拎着四个“锦瑟华裳”的袋子,又看见前台小票上那个“28.7万”还没收走,愣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你不是那个——”大波浪指着左疏桐,“昨天开宾利那个?江A12345?”
“大姐,又见面了。”
“你车牌卖不卖?”
“不卖。”
“三十万。”
“不卖。”
大波浪把墨镜摘了,仔细看了左疏桐一眼,忽然凑近:“你这皮肤真好,冷白皮吧?我打美白针都打不出这色儿。你用的什么粉底?”
“没抹粉底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
“真没抹。我天生白。”
大波浪转头冲沈师傅喊:“沈师傅!你给我也做一件她那样的!就她刚订的那件墨绿的,我也要一件!”
沈师傅从楼上探出脑袋:“你比她胖两寸,做不了同款。”
大波浪脸都绿了:“你再说一遍?”
左疏桐拎着袋子往外走,路过大波浪身边,小声说:“姐,沈师傅说话直,但她手艺真没得挑。你让她给你做件收腰放两寸的,穿上显瘦。”
大波浪瞪了她一眼,又瞪了一眼,最后掏出手机:“加个微信。我姓方,方琳琳。以后你那车牌要是想卖了,第一个找我。”
“行。”
左疏桐拎着四个袋子出门,把东西扔副驾驶,刚打着火,手机弹出一条微信好友申请,备注写的是:“锦瑟华裳会员部经理-小周。左小姐您好,沈师傅交代,您那三件旗袍的手工费她给您免了,说材料费您付过了,手工当送您的见面礼。另外她让我转告您一句话:下周有空来一趟,她私人送您一件旗袍,不收钱,但要您帮她带句话给京城左家老太太。”
左疏桐盯着这条消息,回了一个字:“啥话?”
小周隔了半分钟回:“沈师傅说,让您跟左老太太讲:‘你当年那件寿袍我没做完,腋下省道我故意留了一针没缝。你让左家那个丫头来找我,我就告诉你那一针在哪儿。’”
左疏桐把手机扔副驾驶,靠在座椅上盯着车顶。
京城左家。又是京城左家。
她上辈子装白富美的时候,编的就是京城左家的名头。这辈子她没编,结果一个两个都往她跟前凑。沈师傅跟左家老太太有旧怨,昨天那辆防弹奔驰也是左家的。
她一个京郊福利院拆迁户,怎么就跟京城左家扯上关系了?
手机又响了,这回是陆沉,发来一条:“帮你问到了。昨天跟你的那辆奔驰V260,车主登记在‘京城左氏新能源投资有限公司’名下,法人代表叫左建国。这人——”他发了个截图,是某企业查询App的页面,“是你亲爹。”
左疏桐手一抖,手机又砸脸上了。
“卧槽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