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春的腿疼,一拖便是两年。
这两年里,那副洗得发硬的旧布护膝日夜绑在膝上,挡得住风,挡不住骨缝里常年浸着的寒凉酸痛。上学路远,土路崎岖,她走久了腿便僵疼,撑不住的时候,就在路边捡一根粗木棍拄着,一瘸一拐挪去学堂。
同龄的孩子最是不懂体恤,见她跛行拄杖,常常起哄取笑。顽皮的男生总爱趁她不备,冲上来一把夺过木棍远远扔掉,看着她站在原地踉跄难立,肆意哄笑。
燕春从不与人争执,也不敢哭闹。每每木棍被扔,她只能忍着膝盖钻心的疼,一步一跛、慢慢挪到草丛里,默默把棍子捡回来,死死攥在手里,当作唯一的依仗。
过往的村民看在眼里,皆满心同情,背地里无不叹息。人人都说这孩子命苦,小小年纪负重操劳,落下这样的病根,怕是这辈子都毁了。
闲话轻飘,却字字压在燕春心上。两年光阴,她就在旁人的取笑、怜悯,和日复一日的腿疼里熬着,沉默、自卑,把所有委屈都闷在心底,再也不跟家里人喊一声疼。
那日秋阴沉沉的,潮气厚重,燕春刚出村口,膝盖便沉得抬不起来。短短半段上学路,她接连摔了三次,手掌膝盖皆是擦伤,浑身酸软无力。最后一次摔倒后,她靠着土崖坐下,再也撑不起身子,只能蜷在路边,偷偷落泪。
学堂迟迟不见她身影,老师放心不下,沿路寻来,才发现了独自蜷缩哭泣的燕春。
消息传回家里,栓柱才彻底慌了神。
这些年家事叠压、农活繁重,他终日埋在田地间,又年年分出大半收成接济弟媳一家,心力钱财尽数耗尽,竟一直以为孩子只是寻常受凉劳累,从未放在心上。直到此刻亲眼看见女儿孱弱无助的模样,他才猛然惊醒,心里又愧又悔。
他急忙推出旧自行车,载着燕春往城里赶。
栓柱一辈子扎根乡土,不懂求医问诊的门路。偌大城区车马喧嚣,他站在街头茫然无措,情急之下,只能想起在城里落脚的妹妹栓英,一路打听着寻了过去。
栓英和李根强见父女二人狼狈赶来,得知原委,立刻热心帮忙。李根强常年跑车交友广泛,认得一位资深骨科老大夫,当即带着几人登门求诊。
老大夫仔细按压、查验过后,最终确诊,燕春是长期劳累受寒、引发的风湿性关节炎,拖延日久,炎症根深,若是继续耽误,必会关节变形。
听闻尚有根治的办法,栓柱心里稍稍松了口气,连忙询问治疗费用。
可当大夫说出住院输液、理疗消炎需要三百多块钱时,栓柱整个人瞬间僵住。
三百多块,在这年月,对他家而言实在是一笔巨款。家里年年收支紧绷,两场丧事掏空积蓄,还要常年接济侄子,现在虽然日子比前几年好过,可一年收入不过千元,家里还有很多其它花销,他实在舍不得拿出这么多钱来给闺女治病。
栓柱沉默良久,满心酸涩无奈,终究只能苦笑着摇头,带着燕春默默告辞。
一路归途,燕春安静地坐在后座,不言不语。她听懂了医药费的昂贵,看懂了父亲的无力。两年隐忍的病痛、旁人的嘲讽、心底的自卑,在此刻尽数化作彻骨的绝望。她心里清楚,自家贫寒,这双腿,怕是再也治不好了。
临分别时,栓英心疼侄女的遭遇,连忙拿出家里常备的风湿膏药,是李根强常年治关节疼痛的良药,效果扎实。她一股脑塞给栓柱,叮嘱他回去日日给燕春贴上,哪怕不能根治,也能缓解疼痛、压住炎症。
回到村里,小院依旧是往日沉闷忙碌的模样。晚月得知实情,也只剩满心无奈。家里捉襟见肘,纵有心疼,也无半点办法。
接下来几日,栓柱看着日渐沉默怯懦的燕春,辗转打听之下,听闻邻乡有位老中医,擅长针灸治筋骨风寒、关节劳损,医者仁心,体恤贫苦乡民,收费极低,寻常人家拎些鸡蛋杂粮,便肯悉心诊治。
这是眼下唯一的出路。
第二日清晨,天刚微亮,露水未干。栓柱收拾了一兜家里最新鲜的土鸡蛋,带着燕春骑车去往邻乡。
老中医须发花白,性情温和,问诊细致耐心。摸骨辨症之后,直言燕春是寒湿气滞、经络淤堵所致,无需昂贵西药,用针灸疏通经络、驱散寒湿,再配合膏药养护即可
说罢,老中医取出银针,手法娴熟轻柔,精准落穴。细细银针入体,温热的药力顺着经络蔓延开来,驱散骨头里沉积两年的阴冷。
整套针灸做完,老中医只象征性收了极少的工本费,再三推辞,只收下寥寥几颗鸡蛋,余下尽数还给栓柱。
栓柱隔两日便又带燕春前往针灸。归家之后,为她贴上栓英送来的膏药
沉积已久的寒气渐渐散尽,淤堵的经络逐一通畅,反反复复的疼痛日渐消减。燕春不用再拄棍行路,不再频频摔倒,阴雨天的酸痛也慢慢消失。
仅仅两次针灸以后,一场无人预料的奇迹悄然发生。
困扰燕春两年的关节炎症彻底痊愈。她走路稳稳当当,步履轻快,跑跳如常,和正常孩童再无半点区别。那根陪伴她两年、承载了所有委屈与自卑的粗木棍,终于被彻底丢弃。
曾经人人叹息被毁的孩子,终究挣脱了病痛的枷锁,走出了灰暗压抑的岁月。
小院日子依旧清苦繁重,风雨未歇,重担依旧压在一家人肩头。
但对燕春而言,这场无声的痊愈,是灰暗童年里最珍贵的救赎。熬过两年病痛寒凉,受过旁人冷眼嘲弄,她终于挺直脊背,稳稳走在了阳光里。只是那些深埋心底的委屈与苦楚,早已悄悄沉淀,养出了她沉默隐忍的性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