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的新鲜事,总是传得飞快。不知是哪个上面拨下来的指标,大队部里添置了一台黑白电视机,方方正正的木壳子,屏幕小小的,通电之后就能显出人影、放出声响。
这东西在十里八乡都是稀罕物件。每到傍晚,日头沉下西山,晚饭草草扒完,村里男女老少便纷纷往大队院里涌。搬板凳、扛石块,挤挤挨挨围在电视机跟前,吵吵嚷嚷等着开播。往日里热热闹闹的露天电影,一下子冷清下来。
早先,栓英的丈夫苏文彬,靠着在村里放电影,有一份安稳的活计。每逢放映日,他提前搭幕布、调试放映机,胶片转动,光影投在白布上,一村人的欢喜都系在他手上,多多少少能挣一点补贴家用的钱。
可电视一来,人心全都被那一方小小的荧屏勾走了。再到放电影的时候,场子里稀稀拉拉,没几个人愿意留下来看。队里核算收支,觉得这份放映的差事再留着没有用处,索性撤了岗位。苏文兵的活,就这么没了。
他收拾起蒙了灰尘的放映机,再也没有了从前被人围着等候的光景,只能揣着一身落寞,灰溜溜回了家。
栓英家里本就担子沉重。五个孩子,一个挨着一个,全都是还没长大、离不得人照看的幼儿,哭声日夜不断;公婆年岁大了,身子常有病痛,起居饮食都要照料。从前靠着苏文兵放电影的收入,紧巴巴尚且能维持,如今丈夫丢了差事,手里一下子断了进项,日子瞬间绷紧到快要断裂。
家里没有额外的田地,没有别的门路,坐吃山空,只出不进。柴米油盐、孩子的衣裳鞋袜、老人抓药的钱,样样都要开销。拮据压得人喘不过气,夫妻二人常常为钱争吵。
一开始还只是低声拌嘴,说着难处,到后来,一点小事就能引燃火气。苏文兵心里憋屈,往日受人敬重,如今闲在家里无事可做,抬不起头,心里烦躁无处排解,回家便常常叹气、发脾气;栓英日日围着孩子、公婆打转,眼见家底一天天耗空,心里又慌又愁,话赶话之间,争执越来越多,夜里常常伴着孩子们的啼哭,两个人闷声吵到夜深。
吵过无数回,也想遍了法子,乡下能寻的活路就那么几条,再也找不到可以长久糊口的营生。万般无奈之下,栓英咬了牙,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:她独自进城,去城里找一份临时工。
进城不容易,路途遥远,她一走,五个年幼的孩子、年迈公婆,全都留给苏文兵照看。她心里放不下一窝小小的孩儿,放心不下行动不便的老人,可不去挣这份钱,一家人连粗粮都未必能接续得上。
离家那天清晨,天还带着凉意。栓英简单收拾一个布包,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裳,几块干粮。她挨个摸了摸几个孩子的脑袋,反复叮嘱苏文彬看好老人、看好娃,别再一味赌气争吵。苏文兵垂着头,心里又愧又无力,只能应下。
她踏着晨雾,跟着同村进城打零工的妇人一起出发,去往陌生的城里,在作坊、工地、零散的活计里讨微薄工钱。
大队院里的电视机,依旧夜夜热闹,人声喧哗,剧集一集接着一集演。全村人沉浸在荧屏里的悲欢,很少有人想起栓英这一家。
栓英在外做工,日日辛苦,挣来的钱省了又省,大部分都托人捎回村里补贴家用;家里苏文彬守着五个孩子和二老,手忙脚乱,从前只会摆弄放映机的男人,突然被一堆家务、孩童哭闹困住,常常顾此失彼。争吵没有完全停下,只是添了一层遥遥相隔的牵挂与煎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