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爷爷活到九十三,无病无灾,睡梦中走的,村里人都说这是喜丧。按我们那儿的规矩,喜丧得大办,停灵三天,孝子贤孙轮流守夜,香火不能断,灯不能灭,说是给亡人照路,让他顺顺当当去阴间报到。
我跟我哥我弟仨人排了班,我值头夜。晚上十点,帮忙的乡亲都散了,灵堂里就剩我一个。我爷爷的棺材停在堂屋正中间,底下点着长明灯,供桌上摆着猪头、馒头、水果,香炉里插着三炷香,烟气袅袅地往上飘。我搬了把椅子坐在棺材旁边,手里攥着手机刷短视频,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香烧到哪儿了,烧完一炷就续上。
头两个钟头啥事没有。到了后半夜,大概凌晨一两点钟吧,村子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。我正刷到一个搞笑视频,憋着不敢笑出声,怕对爷爷不敬,突然听见棺材里头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我手一哆嗦,手机差点掉地上。抬头看棺材,纹丝不动,长明灯火苗稳稳当当的,连晃都没晃一下。我寻思可能是木头热胀冷缩,老棺材了,有点响动正常。正这么安慰自己呢,又一声“咚”,比刚才那声还大点,听着就像有人在里头拿指关节敲板子。
我后脖颈子“唰”地一下就凉了。农村长大的孩子,从小听多了诈尸的故事,我脑子里立马开始自动播放:爷爷该不会是……没死透?还是说……真他妈诈尸了?
我壮着胆子凑过去,耳朵贴在棺材盖上听了听。里头安安静静的,啥动静也没有。我刚要退回来,棺材里头突然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气,跟我爷爷生前打哈欠的声音一模一样。
我“嗷”一嗓子蹦出去三米远,差点把供桌撞翻了。我哥在隔壁屋睡觉,被我这一声嚎给惊醒了,趿拉着拖鞋跑过来,眼睛都睁不开:“你嚎啥呢?见鬼了?”
我哆哆嗦嗦指着棺材:“爷……爷爷叹气了!”
我哥白了我一眼,走到棺材跟前,把耳朵贴上去听了半天,回头骂我:“屁的叹气,你自个儿吓得耳鸣了吧?赶紧好好守着,别一惊一乍的。”说完又回去睡了。
我硬着头皮坐回去,心里默念唯物主义核心价值观。过了大概半个钟头,啥动静也没有,我慢慢放松下来,想着可能真是我幻听了。正打算眯一会儿,供桌上的香“啪”地断了一根,断得齐刷刷的,跟刀切的一样。
老话说,香断不吉,亡人有话要说。我盯着那半截香,心里直发毛。这时候,棺材底下那盏长明灯,“噗”地一下灭了。
灵堂里瞬间暗了一半,就剩供桌上两根白蜡烛还亮着,火苗子蹿得老高,摇摇晃晃的,把棺材的影子投在墙上,看着跟要站起来似的。
我赶紧摸打火机去点长明灯,手抖得跟筛糠一样,打了好几下才点着。刚把灯罩放回去,身后传来一个声音,清清楚楚的,就是我爷爷的腔调,沙哑嗓子,带着痰音:
“小兔崽子,香断了都不知道续上?”
我整个人僵在那儿,后脊梁骨嗖嗖冒凉气。我慢慢转过头,灵堂里除了我,连个鬼影都没有。棺材盖严严实实地盖着,连条缝都没留。
我当场就给我爷爷跪下了:“爷!亲爷!您有啥话托梦说行不?别吓唬您大孙子了!我胆小!”
棺材里头安静了几秒,然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是在翻身。紧接着又没动静了。
我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,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跑去找我哥。这回我说啥也不一个人待了,把我哥我弟全薅起来了。我哥困得直骂娘,但看我脸白得跟鬼似的,也有点犯嘀咕,哥仨一块儿回了灵堂。
回去一看,长明灯亮得好好的,香也燃得稳稳当当的,棺材安安静静。我哥拍拍我肩膀:“做噩梦了吧你?”我弟在旁边嘿嘿笑:“哥你是不是看鬼片看多了?”
我没搭理他俩,死活不肯再坐棺材边上,搬了把凳子坐在门口,离棺材八丈远。后半夜倒是风平浪静,啥事没发生。天亮的时候我实在扛不住了,回家倒头就睡。
第二天晚上轮到我弟守夜。我千叮咛万嘱咐,让他有啥事赶紧打电话。我弟拍胸脯说放心,他胆儿大。结果凌晨三点,我手机响了,我弟在那头声音都劈了:“哥!哥你快来!爷……爷骂我了!”
我赶过去的时候,我弟蹲在院子里,脑袋埋在膝盖里,看见我就哭:“我就打了个盹儿,香烧完了没续,爷在棺材里咳嗽了两声,说‘小兔崽子比你哥还不靠谱’……”
我跟我弟面面相觑。我俩蹲在院子里合计了半天,觉得这事儿不对劲。爷爷生前最疼我俩,从没跟我们红过脸,更别说骂人了。就算真有什么,也不该是这种脾气。
第三天出殡前,我偷偷把棺材盖掀开条缝看了一眼。爷爷躺在里头,面色安详,穿戴得整整齐齐,跟睡着了一样。但我注意到,他右手攥着什么东西,掰开一看,是半截没烧完的香,跟我头天晚上断掉的那截一模一样。
丧事办完之后,我把这事儿跟我爸说了。我爸沉默了半天,抽了根烟,跟我说:“你爷年轻时候在村里当过几年更夫,走夜路撞见过东西,回来高烧三天,打那以后就落了个毛病,见不得香灭。他说香一灭,脏东西就摸黑进屋了。”
“那他说我们……”我咽了口唾沫。
我爸叹了口气:“他是怕你们香续不上,让别的东西钻进来。你爷一辈子要强,就算死了,也得把门给你们看好了。骂你们两句,那是护着你们呢。”
打那以后,每年清明上坟,我都带三炷好香,点着了插在坟头,看着它烧完才走。有一回风大,香刚点着就被吹灭了,我蹲在那儿重新点,嘴里念叨:“爷,风大,不赖我,您别骂了,我重新点。”
坟头安安静静的。但我觉得,我爷在底下肯定翻了个白眼,骂了句:“小兔崽子,点个香都点不明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