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场丧事接连办完,掏空了家里本就单薄的积蓄。地里年年收上来的粮食、卖粮换来的钱,担子本就压得栓柱喘不过气,他心里放不下弟弟丢下的那两个孩子。栓军一走杳无音讯,弟媳一个女人拉扯两个幼童,日子难以为继,作为大伯,他不能坐视不理。
每年地里收成下来,栓柱总要分出一半收入,送到弟媳手上,供两个孩子吃喝穿衣、读书上学。
这件事,像一根刺,长久扎在晚月心上。
家里的难处明明白白摆在眼前:小院里要养公公、养三个孩子,燕春身子弱,凯凯年纪尚小,地里农活全靠栓柱一个人硬扛。大女儿燕燕在镇上住校,读书也要花销,处处都要花钱。可栓柱念着兄弟情分,年年把大半收成往外送,自家紧巴巴过日子,半分宽裕都攒不下来。
晚月心里的委屈与怨气,一天天积攒。她不是狠心,只是日复一日的操劳、捉襟见肘的日子,磨得她心里失衡。她没法对着埋头田地、固执念及弟弟一家的栓柱发作到底,这股郁结的火气,便常常落在最贴近她、也最容易被使唤的燕春身上。
她说话越来越尖刻,一点小事便能高声数落,语气里裹着化不开的烦躁。
燕春腿疼的毛病显露出来之后,家里实在挤不出余钱,带她去镇上诊所仔细瞧病。晚月寻思着乡下老话,小孩子腿疼多半是受了寒凉,骨头没有大碍。她寻来旧布、碎棉花,一针一线,亲手缝了一副厚厚的布护膝。
夜里就着油灯,她把护膝递到燕春面前,叮嘱她平日里绑在膝盖上,护住腿,别再吹冷风。
栓柱看过女儿一瘸一拐走路的模样,心里不是不疼,可地里的活催得紧,弟媳那边的接济不能断,一桩桩大事捆着他,精力早已透支。夫妻俩都只当是受寒劳损,护膝戴上就能慢慢缓过来,没有再想着寻医问诊,也抽不出多余心力细细照料她。
燕春便日日绑着那副粗布护膝上学、做家务、抱弟弟。
腿的情况时好时坏。遇上晴天暖和,歇息得稍多一点,步子看着利索些;但凡遇上阴雨天,或是活计做多了,膝盖里面酸胀发沉,疼得她每走一步都要暗暗咬牙。
一次次疼上来,又一次次勉强熬过去。她渐渐不再跟爹娘说起腿疼这件事。说了又能怎么样?家里没有钱看病,母亲满心都是怨气,父亲终日被田地和大伯的责任捆着,说了,也只会换来几句不耐烦的叮嘱,或是又一顿数落。
她索性把这份疼痛悄悄藏起来,闷在心里,不再开口诉苦。
放学路上,别的孩子放下书包就成群结队跑到晒谷场、老槐树下追逐打闹、跳皮筋、滚铁环。燕春背上小小的凯凯,跟在人群边上,远远站着,眼巴巴看着同伴嬉笑玩闹。她心里也想跑,想和他们一样无拘无束,可膝盖的疼时时刻刻提醒她,她和旁人不一样。
她小心翼翼挪着步子,不敢跑,不敢跳,只能远远看着。
同龄的孩子眼尖,早就留意到她走路一跛一跛的样子。不知是谁先起了头,一声声“拐腿、拐腿”的外号,慢慢在同学之间传开。
有时候擦肩而过,有人压低声音喊,有时候围在一处,笑着起哄。
稚嫩的童声没有多少恶意,可每一声,都像细针,扎进燕春敏感自卑的心里。
她慌忙低下头,攥紧背上凯凯的腿,加快脚步想躲开,可腿一用力,膝盖又是一阵钻心的疼,脚步更跛,反倒引得笑声更响。没有人愿意拉她一起玩,大家下意识和她拉开距离,嫌弃她走路不好看,也嫌弃她身上总是带着家务、柴草的味道,还要背着一个小娃娃。
热闹是旁人的。
她只有背上熟睡或者咿呀乱动的弟弟,时好时坏的腿疼,还有藏在心底抬不起头的自卑。
回家之后,依旧是没完没了的活计。做饭、烧火、收拾院子、哄弟弟,耳边时不时响起母亲尖刻的呵斥。她默默戴上那副粗布护膝,忍着膝盖深处隐隐的疼,一声不吭地做事。
那副棉护膝,暖得了皮肉表面的凉意,却暖不透她骨头缝里长久的疼,更捂不热她日渐封闭、黯淡下去的心。
栓柱依旧按时把一半收成送到弟媳家中,尽着做大伯的本分;晚月在拮据和委屈里,性子一日比一日锐利;栓兰还在自家香案前,日复一日对着香火,忏悔祷告。
人人都困在属于自己的苦里面,没有人停下,好好看一看,这个一瘸一拐、站在热闹之外的小姑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