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八章心结托香火
书名:栓柱的人间路 作者:边涧 本章字数:1606字 发布时间:2026-11-17

双亲先后走了,前后相隔不过一年。

最先困在这份劫数里走不出来的,是栓兰。

当初母亲王桂香,是骑着自行车动身去邻村看她、看她的孩子,才在路上出了事,一撞之下,再也没能好好回来。那一天的风声、车翻的响动、母亲疼得发白的脸,长久地钉在栓兰的脑子里,夜夜入梦。她原以为那一场离别已经熬过去了,谁知道才一年光景,父亲陈守田又郁郁而终,撒手离开了人世。

两件丧事叠在一起,沉甸甸压在她心上。栓兰固执地认定,祸根是自己。

若是那天她没有捎话让母亲惦记,若是母亲不曾动身来看她,便不会有那场下坡路上的车祸,母亲也就不会早早走了;母亲不走,父亲便不会孤零零一个人,不会想着去寻伴搭伙过日子,不会被骗光积蓄、满心屈辱地回来,更不会郁结在心,跟着早早离世。

一整条因果链,在栓兰心里扣得死死的。爹娘两条命,全都因她而起。这份巨大的内疚,像一块浸了冷水的粗布,裹住她的五脏六腑,日日闷得她喘不上气。

旁人劝她,那只是意外,是命数,怪不得她。可话进了耳朵,落不到心底。内疚越积越重,寻常的宽慰已经安抚不了她。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栓兰开始到处跑,走几十里山路去远近的庙宇、土庵求神拜佛。

她揣着煮好的鸡蛋、攒下的零钱,逢庙就拜,逢神就求,跪在蒲团上一遍一遍祷告,求神明饶恕她的罪过,求地下的爹娘不要记恨她,求不要再降下灾祸到家里人身上。后来索性在自家屋里腾出一角,设了香案,供上神像。定下规矩,每月初一、十五,必要净手焚香,认认真真上香祷告。

香烛袅袅,日日缭绕在她狭小的屋子里。她常常独自对着香案坐着,嘴唇轻轻翕动,神神叨叨地低语,不知道在和神明、和地下的爹娘诉说什么。有时候夜里梦醒,她也会摸起来点上一支香,在昏黄微弱的火光里枯坐许久。

栓柱偶尔得空,会绕路去邻村看看妹妹。

看着香案上常年不断的香火,看着栓兰憔悴失神、整日恍恍惚惚的模样,他心里又酸又疼。他明白妹妹的心结,明白她困在自责里出不来。他耐下心,一次又一次劝她。

“栓兰,娘出事那是路上意外,怪不得你。爹是心里憋屈,才熬坏了身子,不是你的错。生死有命,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。”

“香烧再多,爹娘也回不来,你这样熬自己,爹娘在底下看着,心里也不安生。”

软话说尽,道理讲透,可栓兰心里的死结,哪里是几句话就能解开的。她当面应着,转头依旧按时上香,依旧四处去拜佛,依旧对着神像低声念叨。栓柱看着她这副样子,知道她心里的坎跨不过去。反复劝说几次之后,他也只能叹了口气,不再强行拦着。

人心里若是装着解不开的苦,总得寻一处寄托。只要不做出格的事,能靠着香火稍稍安住心神,也只能由她去了。

栓兰困在她的心结里,而栓柱自家小院里,藏着另一桩让人心疼的隐忧。

是二女儿燕春。

这些年,别的孩子在田埂上追跑、在树下跳皮筋的时候,燕春的日子永远是天不亮被喊声叫醒,烧火做饭,抱着弟弟,收拾屋子,放学回家一刻不得闲。沉重琐碎的活计早早压在了她稚嫩的肩膀上,吃不饱的时候常有,歇不够更是常态。

她本就先天不算壮实,常年劳累、营养跟不上,身形一直单薄,比同岁的孩子瘦小一大截。细胳膊细腿,脸黄黄的,看着弱不禁风。

起初她只偶尔说腿酸,走久了膝盖疼。晚月日日忙得脚不沾地,栓柱一心扑在地里,又被家事、丧亲的愁绪裹着,只当是小孩子跑累了,歇一歇就好,没有放在心上。

可那腿疼没有慢慢好转,反倒一天天重了。

先是走远路就疼,后来每天下地干活、来回走动之后,膝盖便酸胀刺痛,骨头缝里像是钻进了寒气。慢慢的,她走路的时候,会下意识把重心偏向另一边,一条腿不敢用力,身子微微歪着,脚步一瘸一拐。

那日傍晚,燕春抱着凯凯旋在院门口站着,想把弟弟抱回屋,转身的时候腿一软,踉跄了一下,差点连人带孩子摔在地上。晚月这才猛地惊觉,女儿的腿,不是简单的累着了。

栓柱收工回来,一眼看见燕春一跛一跛地去抱柴火,小小的身子佝偻着,步子迟缓,和村里那些活蹦乱跳的同龄孩子一比,格外扎眼。

这孩子才十岁出头,本该蹦蹦跳跳,如今早早背上家务重担,熬得身形瘦弱,还落下了腿疼的毛病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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