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关的爆竹声落尽,残雪还压在墙头,山野间依旧清寒。熬过了紧巴巴、乱糟糟的一冬,村里有热心的老人,瞧着陈守田孤零零跟着栓柱一家过日子,日子拘束,便起了做媒的心思。
有人捎话过来,邻村有个寡居的老太太,无儿无女,孤身一人,愿意找个伴搭伙过日子,互相照应。媒人说得好听,老太太性子稳妥,会做饭,会理家,只求一个落脚的地方,到老有个伴,不图别的。
这话传到陈守田耳朵里,老爷子心里早就存了念头。
自打老伴王桂香走后,他一直寄居在长子栓柱的小院。寄人篱下的滋味,他心里清楚。儿子终日埋在地里,沉默寡言,满心都是丧妻的伤痛和繁重农活;儿媳晚月从早忙到晚,肩上压着老的、小的,脾气常常急躁,家里日日都是紧绷的气氛。他一把年纪,饭不会做,活计干不动,天天等着儿媳伺候,吃一口热饭都像是亏欠旁人。
长久依附儿子儿媳,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他心里觉得别扭,也不想一直拖累他们。听媒人一说,想着能有个老伴陪着,有人专门给他做饭、收拾屋子,不用看小辈脸色,不用给栓柱夫妻俩添负担,当即就动了心,点头应下了这门搭伙的亲事。
栓柱听见消息,心里五味杂陈。他明白老父亲的想法,也晓得父亲住在自家,处处不自在。他没有拦着,只叮嘱父亲凡事留心,安稳度日便好。
起初那三个月,日子看着果真和顺。
老太太搬过来,单独和陈守田在邻村的住处过日子。一如从前王桂香在世的时候,一日三餐按时做好,端到陈守田跟前。屋里屋外的杂活,扫地洗衣、烧水煮茶,全都由老太太一手包揽,半点不让他操劳。陈守田照旧清闲,只需要坐着等饭吃,闲下来晒晒太阳,下棋闲聊,久违地找回了从前被人伺候的舒坦光景。
老爷子心里欢喜,觉得晚年得遇良伴,总算不用再看人脸色过日子。这些年他和老伴一点点省吃俭用,攒下三千块钱,那是老两口一辈子抠出来的积蓄,是他最后的底气。他想着既然一起过日子,钱财就该拿出来共用,便痛快把这三千块钱交到老太太手里,用来添置米面、置办被褥、修补屋子,贴补两个人日常的开销。
三千块钱,在那个年月不是小数目。油盐柴米、添置衣裳、看病零星花销,一笔笔慢慢消耗。短短三个月,这笔积攒多年的积蓄,一分不剩,全都花光了。
钱一空,老太太的模样,说变就变。
往日温和殷勤的笑脸没了,饭菜不再按时端上桌,冷一顿热一顿;屋里的活计也懒得打理,地上积了灰土也视而不见。说话不再柔声和气,动辄便是抱怨、数落,嫌陈守田干不了活,只会坐着吃闲饭,是个拖累。先前那些温存体贴,全是冲着手里那笔积蓄来的。
陈守田上了年纪,性子懦弱,一辈子习惯被人照料,哪里经得起这般落差。起初他还试着忍让劝说,可老太太见他再也拿不出钱,半点情面不留,日日冷言冷语,家里处处都是难堪。
搭伙的日子再也过不下去。万般狼狈之下,陈守田别无去处,只能灰头土脸,重新回到栓柱的小院。
再次回来的老爷子,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精气神。
一场晚年姻缘,一场空欢喜,半辈子攒下的积蓄尽数散尽,最后落得这样一个收场。他心里又悔又愧,又委屈又难堪。当初是他执意要出去过日子,以为寻到依靠,到头来一场泡影,还掏空了和亡妻辛苦攒下的血汗钱。
这份心事压在心底,无处诉说,日日郁郁寡欢。他常常一个人坐在檐下发呆,闷头不说话,饭吃得越来越少,身子一天比一天垮。栓柱看着父亲日渐消沉,心里难受,农活又繁重,常常有心无力,不知道该怎么宽慰。晚月自顾不暇,要照看凯凯,督促燕春干活,打理一大家子的三餐,也没有多余心力安抚老人的心事。
心病难医。不过短短一段时间,陈守田郁结于心,一病不起。
没有太久的煎熬,在一个安静的午后,老爷子悄无声息撒手人寰。
又一场丧事,落在栓柱头上。
接连送走母亲,如今又送走父亲。短短时日之内,双亲先后离去。
黄土埋了爹娘,世间再无他的来路。
栓柱站在父亲简陋的灵前,香烟袅袅,心里一片茫然苍凉。当年同意父亲去搭伙过日子,原以为是成全老人的晚年,到头来却是一场镜花水月,徒添一场伤心。
小院里,晚月默默安排着丧事的饭食,燕春安静地在一旁帮着烧火,只是小姑娘垂着头,看不出悲喜。凯凯还懵懂无知,不明白生死离别,只会在襁褓里轻轻哼唧。
秋去冬来,春又归去,陈家老宅的两位老人,先后归于尘土。
爹娘都不在了,往后的风雨,再也没有长辈可以依靠。所有担子,彻彻底底,全压在栓柱一个人的肩上。而这个本就风雨飘摇的小家,还得继续在漫长的日子里,一步一步熬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