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间世事,从无退路。再苦的光景,再难的日子,也只能咬着牙一天天熬下去。
栓军甩手离家、杳无音信之后,老宅撂下的四亩良田便成了无人耕种的荒地。田地是农家的命根,荒一季便是荒一年的生计,老父亲年迈无力耕作,弟弟抛下一切逃避他乡,偌大的陈家,能扛事、能下地、能守着家业的,唯有长子栓柱。
纵使他尚未从丧母的剧痛中走出来,纵使日夜心神俱碎、夜夜吞烟难眠,纵使身心早已疲惫到极致,也只能咬牙接过所有重担。
自此,除了自家原本的几亩田地,栓柱硬生生多揽下兄弟、父母遗留的四亩耕地。
七八亩田地全部压在他一人肩上,春耕秋收、除草施肥、犁地播种,所有农活成倍叠加。白日天不亮下地,天黑透才归家,日日面朝黄土背朝天,超负荷的劳作掏空了他的体力,丧亲的悲痛耗尽了他的心神。
整个人愈发沉默麻木,眼底只剩疲惫与沧桑。他再也没有闲暇陪伴妻儿、过问家事,再也没有往日灯下伴读、闲谈家常的温柔光景。
繁重的农活、破碎的亲情、坍塌的家庭,耗尽了他所有的温度。留给小家、留给妻儿的温情,一日比一日稀薄,最后只剩冷冰冰的忙碌与死寂。
外头是栓柱扛不住的繁重生计,家里是晚月撑不住的琐碎劳碌。
老父需要三餐照料,幼子嗷嗷待哺离不开人,大女儿远在乡镇住校,家中所有家务、所有照料活计,本就压得晚月喘不过气。唯一能搭手的二女儿燕春,依旧贪玩惰性、时常偷懒逃避。
日复一日的高压拉扯,彻底磨尽了晚月所有的温柔耐心。她身心俱疲、濒临崩溃,再也没有余力轻声细语、温柔教导。温柔讲理无用,耐心叮嘱无效,万般无奈之下,她渐渐养成了高声嘶吼的性子。
每个天未破晓的清晨,山村还笼罩在沉沉黑雾之中,鸡鸣刚起,露水深重,家家户户尚在酣眠,寂静的小院总会准时响起晚月高亢尖锐的喊声。
“燕春!起床啦!”
“赶紧起来看弟弟!”
“快点起来烧火做饭!”
一声声呼喊,刺破清晨的宁静,穿透院墙,清清楚楚飘到邻里街巷。
晚月心里清楚,十岁的燕春脸皮嫩、心性敏感、最重脸面、最惜羞耻。软言劝说她偷懒应付,轻声叮嘱她置之不理,唯有扯高嗓子、当众呼喊,让街坊邻里全都听得清清楚楚,才能借着孩子的羞耻心,逼她乖乖起身干活。
她不是刻意刻薄,是生活早已把她逼得别无办法。无人搭手、无人分担、无人体谅,她只能用最笨拙、最伤人的方式,逼着年幼的女儿懂事、逼着孩子扛起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重担。
清亮尖锐的晨吼,成了小院每个清晨的开端。
熟睡中的燕春,次次都是被母亲刺耳的喊声骤然惊醒。
朦胧睡意瞬间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浑身紧绷、心口发紧的懊恼与难堪。她蜷缩在被窝里,听得清清楚楚,母亲的声音穿透院落,传遍四周,左邻右舍尽数听闻。
十岁的孩子,已然懂得脸面、懂得是非、懂得旁人的眼光。
她心里又气又愧、又恼又委屈。她分明知道,母亲这般高声呼喊,就是故意喊给村里人听的。
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,陈家二女儿懒惰贪玩、不懂体谅、不愿干活,需要日日呵斥催促。
每每喊声响起,她仿佛都能看见墙外邻里探头议论、私下说笑的模样。孩童最珍贵的脸面,一次次在清晨的呼喊里,被生生撕碎、暴露于人前。
可她别无选择。
她若是赖床不动,母亲的喊声只会愈发尖利、愈发响亮,引来更多人的观望议论,落得更难堪的境地。
万般纠结、满心酸涩之下,燕春只能咬着牙,满心懊恼地翻身起床。
穿衣、下地、抱弟弟、烧火、做饭,日复一日重复着枯燥繁重的家务。
她明明只是个刚满十岁的孩子,本该像村里其他孩童一样,晨起读书、课后嬉闹、无忧无虑、天真烂漫。可如今,她早早褪去了所有孩童的鲜活,日日被家务捆绑,被责任裹挟,还要日日承受邻里的指指点点、闲言碎语。
村里人每每晨起劳作,听见小院的晨吼,便会私下议论:
“你看晚月多不容易,家里家外一把抓,丈夫累得不管家事,弟弟跑路,老父要养,小娃要带。”
“也就大女儿懂事,二女儿就是太贪玩、太不懂事,小小年纪一点不体恤爹娘难处。”
所有的非议、所有的嘲讽、所有的负面评价,全都落在燕春身上。
邻里不会知晓,她放学从不敢贪玩太久,稍有空闲就要回家抱弟弟、做家务;不会知晓她小小的肩膀扛着远超同龄人的重担;不会知晓她也只是个需要疼爱、需要温柔的孩子。
众人只听见母亲日日清晨的呵斥,只看见她偶尔偷懒贪玩的模样,便理所当然地定义她懒惰、不孝、任性、不懂事。
这些细碎的议论、旁人的冷眼、邻里的嘲讽,一点点堆积在燕春的心底,生根发芽,化作化不开的怨恨。
她不恨家里的活计辛苦,不恨年幼的弟弟需要照料,不恨日子清贫多难。
她唯独怨恨母亲。
她清清楚楚明白,所有旁人的笑话、所有邻里的非议、所有自己承受的难堪与冷眼,全都是母亲一次次高声呼喊带来的。
若是母亲私下轻声教导、屋内耐心规劝,无人知晓家事对错,她纵使辛苦劳作,也能保留几分孩童的体面与温情。
可母亲偏偏选择最决绝、最伤人的方式,把她的笨拙、她的贪玩、她的小缺点,赤裸裸摊在众人面前,让她日日活在羞耻与非议之中。
日子越难,劳作越重,议论越多,燕春心底的怨恨就越深。
小小的孩童,一边被迫乖乖承担起家里所有琐碎活计,日复一日早起操劳、照看幼弟、操持家务,替濒临崩塌的母亲撑起半边风雨飘摇的家;一边默默承受着全村人的冷嘲热讽、指指点点,咽下满心的委屈、难堪与不甘。
本该温柔纯粹、无忧无虑的童年,被繁重的家事、冰冷的非议、紧绷的母女关系,浸染得满目悲苦、满心寒凉。
小院的清晨依旧日日喧嚣,尖锐的喊声岁岁如期。
栓柱埋首田地,麻木负重,不问家事。
晚月困于琐碎,崩溃煎熬,无力温柔。
唯有十岁的燕春,在无人怜惜、无人宽慰、无人理解的日子里,一边被迫长大,一边暗自生怨,默默扛下了生活所有的苦与旁人所有的闲言。
一颗稚嫩纯粹的童心,在日复一日的难堪与重压下,渐渐冷却、渐渐封闭、渐渐生出了化不开的隔阂与凉薄。